打破對職場緘默:重建教會教導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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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職信徒,他們在教會的處境有點像Edvard Munch 的The Scream (1893) 。主角恐慌地尖叫,可是在後方的行人,好像聽不見,如常地閒適度步,主角叫聲彷彿被活埋,他的容貌和體態扭曲,看似快要被同樣扭曲的背景溶化,失去身分,失去聲音。

不知何時,職場事成為「教會不宜」。有信徒說:「我哋好多人都當教會係舒緩平日精神壓力的地方!工作?!不是D人在教會想聽見的事。」又有的說:「教會是專注屬靈事的地方,我不肯定教會想在職場扮演任何角色呢。」1

教會不談論職場事,不是因為它不重要。相反,職場往往是沖擊信仰最厲害的地方。例如一位在電視台任職營業代表的弟兄,為了工作而經驗信仰掙扎,因他需要找贊助商支持一個含有色情成分的節目。又有一位在醫院工作的姊妹,經常目睹院方忽略年長和低收入病人,提供給他們手術後的照顧,也比其他人少,她因此而不安。可是她的同事,好像完全接受這不公平對待,看作「制度運作方式」。2

我們需要問:「為何在職信徒的信仰掙扎,他們的叫喊,沒有在教會獲得應有的關注?」,人們好像The Scream中的兩位路人,對叫喊者視而不見,對喊聲又聽而不聞。奇怪的是,不但是牧者少談論,連信徒也不期望牧者明白,以下是一些信徒對牧者的觀感:

甲信徒說:「傳道人花了許多時間思考一些古代問題,雖然我肯定在聖經時期,人們也會處理一些難題。可是,他們的世界跟我們的,真是差異很大。」

乙信徒說:「人們多認為牧者純粹是屬靈顧問,好像聖殿柱像,不會看他們是從商人士的顧問。」

丙信徒說:「若徵詢牧師意見,我們需要先假設他有一些營商專門知識,又假設他認識某些特別處境所涉及的難題,又假設他知道有關題目對長、短期利潤的影響。」

丁信徒說:「牧師跟今日職場是不配、不能連繫的…我們還是跟那些能夠明白職場的人交談吧,免得自己失望。」3

以上心聲,反映人們容易感到牧者跟職場脫節,欠缺理解「江湖」事的能力,他們好像活在遠古世界,活像一個聖殿雕像,只關注屬靈事,不問職場事,若有這觀感,信徒自然對牧者關注職場事沒有期望。

上文所引用的說話,節錄自美國工商倫理與領導學教授John C. Knapp於2012年出版的一本著作,書名以一個問題歸納職場緘默的現象: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and what can be done about it) 。何來教會辜負從商人士?我們當如何處理這問題?「辜負」(fails)一詞,表達教會的疏忽和遺漏。值得留心的是,Knapp的指控對象,不是個別人士(牧者或信徒)。若是,只用對某人進行補救式的培訓和關顧便行。Knapp談論的主體是教會,一個包括了牧者和信徒的群體。可見,他無意置放牧者與信徒在對立位置。他所研究的問題,不屬個人,而是一個受文化力量影響的社群現象。

我很認同Knapp的進路。從實踐神學的角度,信徒個人觀感和行動,不是純個人的產物。對於實踐(Practices),Swinton & Mowat澄清「不是有D人做D野」(”the things that people do”)4。實踐蘊含「價值、信念、神學和其他假設」5 ;實踐不是個人事,而是「傳統和歷史的載體」(“bearers of traditions and histories”)6 。因此,行動雖是個人,也同時有其群體性,它們是經年累月地在群體演變出來的成果。可是,這不表示Swinton & Mowat主張集體主義,否定個人主觀能動性(agency)。作者希望道出行動的複雜性,建議信徒不要簡化教會現象。他們亦建議,若教會希望尋求對上主忠誠的實踐,首要是如實地理解教會發生的事。他們稱這步驟為 “complexification”,意思是還原處境複雜性。這過程包括幫助信徒醒覺一直習以為常的做法背後蘊含的價值、信念、神學和其他假設,促進信徒全體作出深層和可持續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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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app還原處境複雜性後,指出教會向來對職場沉默,是扭曲事實的後果,好像畢加索1937年的作品Protrait of Dora Maar。Dora的面貌被扭曲。我們習慣把職場和教會,視作兩個互不相干的世界。Knapp解釋,這是出於人們對教義扭曲所致,例如聖俗二分7 、公共和私人空間二分8 等。他繼續解釋,人們把原本關連的事物二分,是不得已的權宜之策。信徒活在價值失序的世界,為了避免劇烈的倫理衝突,容易把生活割裂成眾多獨立盒子,互不關連,務求心安。可是,Knapp坦白地批評這自保機制,認為實屬自欺,是教會應正視的問題。9 最後,他建議重建召命觀和職場倫理。10

我欣賞Knapp對教會處境的分析,亦認同他的建議有助打破教會對職場沉默。可是,我仍有點失望,因他未有重視堂會教導功能。他只在最後一章提及堂會潛在貢獻(The Church’s Potential)11,似乎這位工商倫理學專家,不太確定堂會在這方面的責任。

美國Princeton Seminary基督教學者和實踐神學家Richard Osmer,或可補充Knapp的不足。Osmer在A Teachable Spirit: Recovering the Teaching Office in the Church (1990)12 也有分析公共、私人空間二分現象,他的complexification過程比Knapp更透徹。

Osmer解釋宗教退守到私人空間,是現代化(modernization)沖擊的後果。在傳統社會,人們依賴宗教理解日常生活的意義。但今天,宗教在倫理領域節節敗退13 ,情況好像Rembrandt 1633年的作品The 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現代化,好比畫中加利利海的大風浪,使船隻傾側,快要沈下去。船上門徒,各人以不同方式求生。有的用盡全力與風浪搏鬥,有的坐在一角隨流而逝。

Osmer綜合現代化對宗教四方面沖擊。第一浪沖擊是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工具理性取代宗教,成為人們理解生活意義的主要詮釋框架。生命被現代人看作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宗教也被約化為一種有助提升個人身心健康的文化產物。教會亦只是為孤單現代人,提供共同生活的安慰。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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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浪是急速社會變遷(Rapid Social Changes)。知識和科技發達,使社會變遷步伐加快,現存的倫理和宗教規範趕不及,因墮後而與現代人生活脫節。15

第三浪是結構多元主義(Structural Pluralism)。傳統社會,結構簡單。經濟主要是漁、農業,社群由親屬關係組成,道德規範由宗教提供。現代社會,結構複雜。經濟活動高度分工、分殊,專業化使不同行業、部門自成一個獨立體系,互通不多。個別體系倫理,往往脫離宗教,自成一格。生活領域,區分為公共和私人,亦是互不相干。宗教只留在私人空間,關注個人與家庭事務,跟社會和職場等公共生活無干。16

最後一浪是文化多元主義(Cultural Pluralism)。現代社會文化分殊,結構由不同文化傳統組成。人們慣性地質疑任何客觀真理聲稱,容易採取文化價值相對主義立場。道德倫理約化為個人取向和選擇,17宗教也被市場化,教會被人看作是「靈性」商品的供應者。18

其實,這些沖擊教會的現代化力量,Knapp也有提及,只是他沒有如Osmer一樣,分析堂會的應變方式,亦沒有比較和評價不同回應的影響。Osmer綜合了美國新教堂會,面對現代化時所採取的兩條主要進路。

堂會第一進路是附和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Osmer指出1960代後,美國主流教會,附和個人主義,放棄了真理大公性。這模式有三個特徵,其一,教會強調個人靈性經驗,推廣信仰促進個人滿足功能;19 其二,以自我釋放詮釋救贖意義,約化救贖成個人從社會角色和規範解放的功能,信仰成為個人自決資源;20 其三,二次大戰後,人們恐懼任何聲稱有權柄的制度,視傳統為個人自由的敵人。主流教會為了迎合這反建制、反權柄的情緒,便以滿足成員個人需要,為教會職事目標。21

其實,堂會附和個人主義,問題不單是對此思潮沒批判地照單全收。可怕的後果是因信仰私有化,失去教會群體性,使教會錯失了塑造信員身分、建立群體的教導任務,只任憑成員隨己意,詮釋職場意義和倫理。22教會只提供抽象的聖經知識,任憑信徒各自詮釋,放棄了教會應有的教導功能。23

第二進路是反現代化的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ism)。Osmer觀察,美國新教自60年起,出現反現代化的保守主義(基要)。信徒以基要姿態,僵化地在公共領域,宣稱信仰立場,不理會理性討論;又要求成員對群體立場絕對服從,任何異見或疑惑皆視為信仰不純正。如此,就失卻了教會的寶貴傳統,亦即藉著信徒信仰掙扎,幫助教會在不同時代更新信仰實踐。24

以上兩個回應方式,皆以零和遊戲(zero sum game)格局,理解教會與現代化關係,或是為了迎合現代化個人主義,妥協教會教導職能;或是否定現代化,恢復古舊威權主義。Osmer批評兩者皆對教會教導權柄,造成不能逆轉的耗損。前者為了滿足個人需要而導致真理教導不張,後者放棄了信仰的知性,倒退至訴諸權威和反智的蠻橫。25

第三進路是恢復教導公職(Recovering the Teaching Office)。Osmer 倡議,教會在個人主義和威權專制主義之外,走出第三條路。他參照新教傳統,配以現代實踐神學的詮釋框架,重建一個由眾人共同參與,具教導權柄但不專制(authoritarian)的教導公職(Office)。26

Osmer回顧新教威權改革家馬丁路德和加爾文對教會教導的理解,再看今日堂會的處境。他察覺到現代化對教會另一層面的影響。Osmer 勸諫主流教會,不要戀棧昔日在倫理領域的威權,呼籲教會勇敢迎向時代改變,留心沖擊帶來教會更新的機遇(Possibilities)。27

首先,Osmer發現現代化有助提防堂會妄自尊為大,又提醒教會需要重拾改教的神學洞見,把教導恆常地服膺在福音終極權柄之下。28 他解釋,從歷史可見,當教會借用國家武力來行駛教導權柄,就很容易陷入凌駕福音,自尊為絕對真理的謬誤。

另外,當教會失去了國家權勢支持,反而更能幫助她回復初期教會的樣式,以勸說非強權展現教導權柄,使教導再次貼近信徒生活。29

最後,多元主義可成為堂會的催化劑,促進堂會在時代中重尋自己獨特身份,挑戰信徒在紛亂世代,區分和辨識自己效忠對象,在世界活出作為屬基督之教會樣式,拒絕二分思維,在不同領域,尋求效忠上主的教會實踐。30

我們容易以為教導是一些活動,例如主日學。但Osmer澄清,教導是教會的公職(office),是教會不可少的功能(the teaching function of the Church)31。它的重要性好比動脈,輸送血液到不同器官。教導是教會維生的功能32 ,他說:「若沒有這功能,教會不會是教會,它會終止存在」33。 又指出,教導對教會有三個恆常功能,34 分別是決定教會信念和實踐規範、在時代和處境中解釋信念和實踐規範,和建立教導體制。35

教導功能恆常不變,但Osmer強調執行功能的教會組織結構,則需要因時際宜地演變。現代教會,以堂會形式在多元世界存在,教導建制不能複製加爾文時期日內瓦教會的結構。他建議,以實踐神學反思模式,重建一個由三個教導中心組成的體制:包括堂會(Congregations)、宗派(Denominations)和神學院(Seminaries),共同發展和執行教導三個恆常功能。恢復和更新路德對教導的理解,眾多不同的教導單位均服膺在福音的終極權柄下。而眾多教導單位,只具備次終極教導權柄。各人和單位地位平等,以勸說、非暴力為教會教導權柄展現的模式。而堂會教導,地位不遜於其他兩個中心,更是整個體制的重心。其任務是透過持續不斷建立和更新詮釋事物的框架和倫理原則,幫助信徒,知悉他們日常生活的意義,36 修復支離破碎的思維和倫理格局。

教會對職場的緘默,反映了現代人割裂生活模式,這是現代化過程的後果。關鍵是教會有沒有把握機遇,面對時代挑戰,返回新教傳統,在多元社會中重尋教會身份,振興教導公職,恢復其全面功能,幫助信徒在不同領域,在掙扎中尋獲生活和工作的意義,打破職場的緘默。


註釋:
1/     John C. Knapp, 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Grand Rapids: Eerdmans, 2012), 23.
2/    Knapp, 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11.
3/    Knapp, 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24.
4/    John Swinton and Harriet Mowat, Practical Theology and Qualitative Research (London: SCM Press, 2006), 17.
5/    Swinton & Mowat, Practical Theology and Qualitative Research, 20.
6/    Swinton & Mowat, Practical Theology and Qualitative Research, 20.
7/    Knapp, 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27-33.
8/    Knapp, 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35-6.
9/    Knapp, 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68-71.
10/  Knapp, 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chapters 5-7.
11/   Knapp, How the Church Fails Businesspeople, ch. 8.
12/  Richard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Recovering the Teaching Office in the Church
(Louisville: Westminster/John Knox Press, 1990).
13/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25.
14/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26-7.
15/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27.
16/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27-8.
17/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28.
18/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28-9.
19/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34.
20/  Osmer, A Teachable Spirit, 34-5.
21/  Osmer, Teachable Spirit, 35.
22/  Osmer, Teachable Spirit, 36.
23/  Osmer, Teachable Spirit, 37.
24/  Osmer, Teachable Spirit, 38-9.
25/  Osmer, Teachable Spirit, 38-45.
26/  Osmer, Teachable Spirit, 46。我考慮 ‘office’中譯時,曾參考A Teachable Spirit: Recovering the Teaching Office in the Church中
譯本《受教的心志 : 論教會的教導職份》,鄭仰恩、林明珠編著,林明珠等譯﹝台南:人光,2001﹞,最後選擇「公職 」,因它比「職份」較能
表達職事(ministry)公共性和代表(representation)意義。
27/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42.
28/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43.
29/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42.
30/  Osmer, Teachable Spirit, 252.
31/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4.
32/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3.
33/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4.
34/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4.
35/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5.
30/  Osmer, Teachable Spirit, 164.
(本文為2017年1月17-18日舉行的「蘇恩佩文化與倫理講座」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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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佘枝鳳
實踐科助理教授

一個蒙恩的罪人,人生第一季為自己而活,第二季企圖為神而活,踏入第三季,為求不自欺欺人,以誠載今明,在基督裡擁抱軟弱但蒙神眷愛的受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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