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分享契通

在福音的亮光下,信仰群體不僅認定政權(political authority)和人民(people)的終末命運截然不同,也進一步探討兩者的源起。奧古斯丁在這方面提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見解:政權並不屬於原初的創造秩序,而是在罪進入世界後才出現;它是上帝照管的工具,用以限制罪惡對人的傷害,維護人類社會不致陷於全面自毁。換言之,沒有任何一個人或統治集團對別的人類同儕擁有與生俱來的支配權及管治權。1 較之,人類凝聚成一個共同生活、共同行動的社群,這種特質卻是受造的稟賦,而非一種政治構思或設計。政治制度不能建構這社群性,政權亦不能「製造」出人民,極其量只能發現、尊重及維護它。

政權是為了維護人民而存在,而非人民為了維護政權而存在。由此可見,以民為先是不言而喻。

CGST_Magazine_Vol_2_article_18

政治神學家奧唐納文(Oliver O’Donovan)承襲了奧古斯丁的洞見,以「分享契通」(communicatio)來闡明人民的社群性。2「分享契通」是指共同持有某些事物,視該事物是屬於「我們」,而非僅屬「你」或「我」。它不同於「交易」(exchange),把惟獨屬於「我」的權利讓渡給「你」,成為惟獨屬於「你」。

由於人是以語言來探索及表達意義的存有,故此「分享契通」的核心正是語言溝通。

不管是物質上或精神上的事物,「分享契通」意味著參與者賦予該事物某種共同意義,為它添上社群重要性。尋常如分享食物,人類不會停留於消耗食材為自己裹腹這活動上,而是會從中衍生形形式式的「飯宴」(meal)來同枱共享:「家常便飯」本身是一同分享親密的記號;「謝師宴」正是群體感謝的表達;而「婚宴」就是親族對新成員的確認等等。藉著分享共同事物,人們聯合起來成為群體。

CGST_Magazine_Vol_2_article_19

因應不同種類的分享契通,而生出各式各樣的群體,如家庭、教學、工藝、商貿、醫療等等。每種群體各有其結構和運作方式,以致能界定參與者的角色及維持其特定的分享模式。不過,各群體並非孤立地獨自運作,而是互相滲通、彼此提供對方存在和運作的條件。例如,「家庭」圍繞我們的情感需要而組織起來,但要仰賴經濟活動來養活家人,也需要知性活動讓年幼者獲得外界知識;「農場」圍繞我們的食物需要而生,但亦要仰賴工藝活動和商貿活動來提供所需的器具,並分銷成果予用戶。


群體間環環緊扣、彼此重疊的分享契通,亦引導我們統合眾多較小群體成為一個更大的整體。而我們自覺歸屬於這更大的整體,關注當中發生的事情是否正當可取,並視捍衛其共善為己任。換言之,一個倫理想像的共同體,就在最平凡不過的生活中悄然出現,而可想像的最大整體就是人民。3

奧氏提醒我們,不要輕看在尋常生活中捍衛共善,因為把人們連結起來的,並非出於政治體制,而是植根於真實生活的共同身分和道德責任。沒有任何政權可以長久無視深植於人民生活中的共同記憶、價值和信念。


1/ Robert Markus, Saeculum: History and Society in the Theology of St. Augustin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0), 72-104, 197-210.
2/ Oliver O’Donovan, The Ways of Judgment (Grand Rapids: Eerdmans, 2005), 242-260.
3/ 同上,頁149-163。

%e6%9d%8e%e8%80%80%e5%9d%a4

李耀坤
趙叔榮 • 霍佩芳教席副教授(神學科)

年少時醉心數理,大學時與主在曠野相遇,如今盼能和眾聖徒一同明白基督的愛是何等長闊高深。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