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教室・重回大地

大學畢業後,在一家中學,教書十多年。2008年的菜園村保育運動,對我影響深遠。當時,我仍是一位通識科老師,帶著一班學生到菜園村考察。回來以後,開始思考自己可以做些甚麼。其實在考察之時,感到自己是個局外人,帶學生看罷回來做一份作業,我於心不安。可是,我不曉得有何可做。

2008年,時任特首的曾蔭權發表施政報告,他提出「三合一」發展方案,當中提到我學校附近一塊名叫馬屎埔的農地。相信大家都知道,報告提到要將該處發展成低密度住宅區。當其時,我感到一切已迫在眉睫,還有甚麼可以做呢?老實說,我從來都未有去過那地方。

然而,就是「這麼近,那麼遠」,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也許是城市與農村。明明就在旁邊,但農村在城市裡的設置,永遠是「低了一級」的,而城市發展就是堆泥頭、平整土地。

所以,我們會發現許多在城市邊緣的農村,都像是「低了一級」。事實是,並非農村「低了一級」,只是城市發展壓在農村上而已。馬路儼如區隔,還有狗吠聲,牠們不會亂咬人,人們卻因恐懼,往往不敢走入農村。

翌年,想到自己已在粉嶺居住及工作一段很長時間,不如就進去村裡看一下,跑步路經一個地方,看見一個牌,寫上:「再偷菜者,天誅地滅」。我覺得很奇怪,農民辛苦種植,今時今日,大家生活水平都不錯吧,還有人會偷菜?我駐足在那個牌前面,大聲喊叫村民的名字:「我不是來偷菜,我是來買菜的!」因我每次跑步,也會帶點錢傍身。聽見有人呼喊,一位老人家走出來。我就跟他說:「我想買你的蕃薯葉。」既然他的菜被偷太多,我就用錢買吧。但伯伯就說:「蕃薯葉唔靚,我唔賣!」那一下,我也不懂該怎麼回應:「那你有甚麼好東西,就賣給我吧。」伯伯聽罷,走進田裡,拿出一些蕉。我就把錢給他,說:「不用給我找零的啦,我要跑步。」豈知伯伯答道:「我不收你的錢,那些蕉,你拿回去吃吧,它們還未太熟,可以放著。」我連忙回答:「不行!耕種很辛苦的,我一定要給你錢。」伯伯卻丟下了一句話:「你看得起我!」這句話令我深受觸動,我說:「如果這世界沒有了如我這些老師的職業,學生或年青人該會開心很多,但若然這世界沒有了你們這些辛勤耕種的農人,必然有很多人餓死。其實,你比我更重要。」伯伯聽完以後,才願意收下些少錢。不過,「你看得起我」這句話依然觸動我的心。為何替農民買農產,就是「看得起」農民呢?

種田為何?從一餐飯帶來的改變

到2012年,因對農村種植一竅不通,於是我開始學習耕種。跑去耕種的原因與目的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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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餐飯,我特地拍了照,這餐飯的特點,就是全部由自己栽種出來的。從小到大,尤其返教會以後,教我們要謝飯祈禱。由中四至中六,我都一直遵行,但往後就少會這樣做。直到現在,下田耕種以後,在某些時刻會格外感恩,例如圖中這一餐,我是懷著感恩之情享用的,無論是蕃茄、蕪菁、紅菜頭和菠菜,全都是自己種植,吃的米飯,我也特別拍下, 米雖然不是自己種,卻也是我的香港朋友在日本栽種出來的「越光米」。因此,這一餐可說是100%的「自給率」。

若你問我,耕種的目的何在?對我而言,日常飲食既是這麼重要,我又有否嘗試用自己雙手,感受土地所給予的喜悅呢?吃的過程中,我付出了甚麼?而在土地裡,我又取走甚麼?吃罷,我又回饋了甚麼予這片土地?

2012年,我決定不再當學校老師、重回大地,我那時就有一個想法——因那幾年間,馬屎埔許多村民都面對收地問題,而我的學校就在隔鄰,亦常常收到村民要求聲援的電郵。有時候,我看看自己的上課時間表,明明有空堂,卻因為「返緊工」不能離開學校,雖然我去撐村民,也做不到甚麼,但我想和他們一起面對。總於,有一次,我就跟校長說:「接下來,我有空堂,在我們隔鄰有位村民,他們今天被迫遷,我很想出去,告訴他們,我在他們身邊。你可以讓我走出去嗎?」校長沒阻止我,於是,我就跑去撐村民。我很感激校長的包容,但也不想再虧欠別人給我的通融。我想,不如做一個自由人,當我需要出現的時候,就出現。未來十年是土地保育的關鍵時刻,要在學校教書,隨時可以再教,不如就豁出去一次吧!

我不是農夫,我是教師

其實,自離開學校以後,我一直努力為自己定位。不少人說我是農夫,我不斷澄清:我不是農夫,也沒有當農夫的資格和能力,我仍然是一位教師,只不過我把自己的教室由學校換成農田。農田就在大埔林村,大概有一萬呎。我落力地經營這一萬呎農地為教室。有些學生每周持續跟我到田裡,輪流下田,他們來了差不多一年,所種的農作物也快要收成。

我期望每個學生,都能夠在農田裡感受到自己與土地之間的連結。其實,這與我的反省有關。教書十多年,我曾經覺得能夠幫學生考上大學,已很成功。可是,不少學生讀大學以後,又如何呢?有時候,我們的心態很矛盾——讀書的目的,往往就是為了不用再讀書。考完試嘛,很高興,因為不用再讀啦;然後,我們工作,又是為了不用再工作。如果我們談的是人生意義,那麼讀書的目的該是為了繼續讀書,工作的目的也是為了繼續工作,在過程中感到愉悅和意義。種田,就是為有更肥沃的土地予下一代繼續耕種。這樣,我們才能回到本源。

學校經常談生涯規劃,叫學生替將來訂立明確目標,走最便捷的路。其實,我們倒不如教導學生,用自己一雙手開創快樂和有意義的生活,生命可以擺脫外在經濟的籠牢。種田,就是學習創造自主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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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學生收成自己所種植的薯仔,都十分開心,他們看見了生命的奇蹟。有時候,我會對一些基督徒學生說:「你在參與上帝的創造。」我們雖然不是創造主,但卻可以參與上帝的創造。我們讀經時聽過芥菜種的比喻,不妨試試種一棵粟米,把一粒種子放進泥土裡,種子雖然這麼微小,但三個月後,卻有幾百顆粟米結粒,這是奧秘,我們卻能參與其中。

田作教室:創造一個方便採集的生活

耕種有許多方式,我半途出家,沒資格教學生種植專精的作物,但我希望和學生一起營造一個方便採集的環境。《生命教育:推動學校的靈性課程》中,提到一位學生體驗過大地恩澤後,寫了以下的禱文:

聖父啊!
看看我們的破壞,
在所有我們已知的創造物中,
只有人類家庭,
從神聖的道路上迷失了,
我們知道我們是一些
被分散開來的人,
我們是一些
必須一起歸回的人,
一起走在神聖的道路上。
聖父啊!
聖潔的父神啊!
請教我們愛、同情與榮耀,
因而使我們可以治癒地球(土地),
且治癒彼此。

贖罪(Atonement)

耕種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意義,於我而言,在上帝的恩典下走到這裡,種田是一個贖罪的過程,我說的「贖罪」,不是負荊請罪那種,即苦害己身,令自己疼痛;我想要說的「贖罪」,是”Atonement”——”at”和”one”的合成,讓我們彼此連結,成為一體。在基督信仰裡,贖罪最美好的一面,就是我們能夠重歸於一。

我們會為放在面前的一桌豐盛飯菜感謝上主,但可有想過原來滿桌食物的背後,竟是不斷剝削地球資源而來的。政府要推動水耕,但這耕種方式只會令農作物更脫離陽光以及上帝所創造的大自然。就如在超市裡,我們看見琳瑯滿目的食物,仿佛地球資源仍取之不竭。可是在現實裡,我們卻一直跟大自然、種植者、農夫與耕地疏離,這一切飽受剝削,地球上的化石能源持續減少,但碳排放量卻越趨嚴重,從此下去,我們還可享受無盡的盛宴?

因此,若然我們可以享用一頓飯餐,並為此感謝上主時,我們就不要單單購買無害食物。我們身處的城市,或許仍停留於要得到無害食物之上。然而,

在我看來,我們都有責任為自己、家人、社區種植健康的作物,與大地連結,彼此和好,種的人和吃的人重歸於一。可是,說易行難。困難在哪?機遇在哪?一切或可由廚餘開始。

困難在哪?

不少人以為,廚餘就是廢物。

我曾帶著同學一起回收廚餘,而一些環保組織的朋友也會送廚餘給我們。其實,造堆肥是很簡單的事,只消把廚餘和乾草這兩類本來就要送往堆田區的東西,按適當比例把它們混合起來,經過三個月的時間,就會變成良好的肥料。事實上,幾公分的黑色表土,要用上以幾千年時間。只要不斷造堆肥,便可帶來土壤的改變。過去五年,鄉土學社不斷造堆肥,已把原本由泥頭堆出來的土地,變成一個蘊含豐富有機碳的地方。不過,我們面對以下困難:

一・系統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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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何謂肥料?何謂廢物?如果你問60、70年代的農夫他們用甚麼肥料的話,那時候香港有一處名為「大肥池」的地方,那時的農夫會買「大肥」。有人一聽,便會說:「嘩!糞便種菜?」大家心裡一定接受不來。若是你問我,我就覺得那些用化肥和殺蟲劑種植出來的東西,才難以接受!真正的「污穢」不是來自細菌,而是重金屬或化學品的「污染」,我們真的需要反思何謂「污穢」。在香港,糞便早已送到排污處理,不會再當作肥料使用,即使廚餘,也直接送到堆填區。現時香港固體廢物,有三份之一是廚餘,但有多少廚餘製造者願意付出運費,將廚餘送到農田作堆肥之用?我們覺得單從廚餘來看,足見整個農業系統的失落。城市不斷製造「廢物」送往堆田區,堆田區爆滿後再覓地擴建;農村卻缺乏肥料和資源,只能外購化肥和物資。其實,我們可以逐步恢復農村與城市互補的系統。大家試想,香港這城市有這麼多餸菜廚餘和大量斜坡工程除下的乾草,只要我們將它們送到三千公頃的農地去造堆肥,我們能否復育這些棄耕的農田,提高蔬菜的自給率?

二・發展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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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提到馬屎埔,事情發展至今,預計推土機就會來到,另外,從附圖的測繪圖也可看到,很多農地已被收購和丟空。我們曾否想過,這樣美麗的農田,絕對可以復育。可是,現實卻難以做到!在香港,浪費是不用付額外的代價:其中一種浪費就是我們點得太多,吃得太少,將廚餘送到堆田區;另一種浪費是以極廉價的金錢購入農地,然後用鐵絲網圍起它,驅趕農民,任由農地丟空。農地是我們的公共資源,為何我們要到台灣才能飽覽稻田的風光?為何香港的農地要被鐵網圍起、雜草叢生?不少人期望以低價買入農地,等改變土地用途後起樓以高價出售。香港最可悲的是,政府就是這種期望的始作俑者。

三・人的疏離/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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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安居於城市太久了,不期然就覺得農村地方與自己相距很遠。2016年4月,地產商因原址換地而請保安在行人路一字排開,隔開保育人士,看著堆土機把土地夷平,保育人士聲嘶力竭,保安卻不為所動。我想到的就是石屎不單覆蓋土地,也封掉了人的心田。土地如何,我們的心也如何。當我們看見四周都是石屎,沒有生命的痕跡,我們的內心也失去了生命力。大自然要用很長時間方得到幾公分的表土,而我們一下子就用紅毛泥(英泥)覆蓋了肥沃的土地。我們有否想過,用紅毛泥蓋著泥土只需一刻,但要將紅毛泥蓋著的地土變回壤土,卻要用上幾千年。來到今天,我們是否要停一停,想一想:究竟我們該如何對待香港的土壤?我們下一代能否落地生根呢?

如何對應?從堆肥開始,亦以堆肥類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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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麼大的議題,我有極大的無力感,但每次回到一萬呎的田裡,我便會提醒自己:繼續吧!在堆肥的過程裡,或每看見土壤,我便想起「鄉」這個字。土地是甚麼呢?就是兩人相對而坐,中間放著餐桌。「鄉」字中間是「良」字,而「良」字加上「人」,就是「食」字。其實,「鄉」字的最初字意,就是指兩人相對而坐,共同享用土地所出。

大家又再想想,上主在最後晚餐時說 “You do this to remember me.”

“remember”這字除解作「記念」,亦是”re-member”,即「使我們同歸於一」。當我們領聖餐的時候,其實亦是相對而坐,共同分享上主的身體,使我們成為一體。「鄉」也好,”communion”也好,都彰顯著命運共同體的意思。如何令香港這片土地成為我們可相對而坐、共同享受的載體呢?這是我由始至終、至今依然念念不忘的事情。

延伸閱讀


1. 約翰・米勒〔John P. Miller〕:《生命教育:推動學校的靈性課程》(Education and the Soul: Toward a Spiritual Curriculum),張淑美譯。台北:學富文化,2007。
2. 福岡正信。《無III實踐篇:自然農法》。台北:台灣綠活合作社,2013。
3. 麥可・波輪〔Michael Pollen〕。《雜食者的兩難: 速食、有機和野生食物的自然史 》,鄧子衿譯。新北:大家出版社,2012。
4. Pollen, Michael. The Omnivore’s Dilemma: A Natural History of Four Meals. New York: Penguin, 2006.
5. 史考特・聶爾寧、海倫・聶爾寧〔Helen & Scott Nearing〕。《The Good Life-農莊生活手記》(Living the Good Life),梁永安,高志仁譯。台北:立緒文化,1999。
6. 楊天帥、查映嵐。《農人の野望:大地藝術祭與港日鄉城連結》。香港:伍集成文化教育基金會,2016。
7. 大衛・洪葛蘭〔David Holmgren〕。《探索樸門:超越永續的原則與道路》(Permaculture:principles & Pathways Beyond Sustainability),吳孟儒等譯。台北:大地旅人環境工作室,2015。


(本文為朱耀光老師於2017年4月1日出席「土地・想像」青年神學講場的講稿,內容經編輯整埋,文中相片由講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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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耀光
鄉土學社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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