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教育與身分建構

CGST magazine_Vol 5_Blog_0308_5

學習歷史有什麽用?作為歷史教師,早已習慣被這樣問。其實看學生上課的狀態,就差不多能猜到大部分人會持歷史無用論的立場。因此,每次教課我都視為力爭在課程結束時能影響其中一些人改變想法的機會。

方法之一,就是讓人感受到自己實在喜歡這門學問,滿懷激情,口吐蓮花,使出渾身解數盡可能讓大家至少品嘗一次其中的樂趣。

方法之二,就是從關注當下問題出發,「時空穿梭」到過去尋找經驗教訓,再對未來發展趨勢作出某種程度的展望。即實踐意大利歷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1866–1952)的名言—「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從而讓大家體會歷史是活的,直接影響著今天和明天,你對歷史的態度,正反映你對當下的態度。

經驗表明,上述方法尚屬有效,絕大部分學生的專文都能呈現出非常清晰的問題意識。社會變遷、動蕩越激烈和嚴峻,就越促使人在歷史和現實中上下求索。

此外,歷史還有一個非常寶貴的價值,就是藉助再現、重構、記憶過去來建構身分。筆者切身經驗到書寫歷史對人的身分認同有如斯影響,是2007 年即香港回歸十周年之際。當時筆者旅港不久,發現一些香港友人言談間,較之中國竟更認同英國。訝異之餘,便開始從歷史教育的進路,嘗試理解雙方身分認同存在如此差異的原因。

「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

英治時期,「本港教育歷史的特質在於溫和殖民地主義教育為主線:1967 年暴動後,港英政府委婉地壓抑中華民族意識萌芽,中史教學多年來未能正常發展。」1 這種「巧妙地忽略」手段,2 導致大部分香港人國史知識的欠缺。

回歸前,香港初中的中史使用的是 1982 年正式實施的課程,其教學目的包括知識、能力和態度三個維度,其中態度方面,是指「培養對事物之客觀態度」和「培養優良品格」。而回歸後的中史課程始於 1997 年,在上述內容上添加了「培養對民族、國家的歸屬感和對社會的責任感」。3 國族認同議程相當明顯。對比「八二課程」與「九七課程」,可以發現中一(至魏晉南北朝)、中二(至明代)的課程內容變化不大,但中三(清代及現當代)課本則添加不少內容,架構與內地初中歷史課本大同小異。4

大陸向來重視歷史教育,對近現代史給定清晰的敘事框架:1840 年鴉片戰爭以後百多年間,中國備受列強欺凌 —→ 仁人志士抵禦外侮,捍衛中華 —→ 共產黨誕生,建立新中國,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政府明確指明愛國主義教育的目的,是在小學階段「培養學生熱愛中國共產黨的情感」;在初中階段「認識到自從找到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建立了中國共產黨,中國革命才取得勝利。從歷史發展過程中認識到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授課時必須特別強調「中國社會發展的歷史必然性是只有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走社會主義道路,中國人民才能站立起來,我國才能成為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國家。」5

有鑒於此,筆者深信歷史教育或許是國家針對人心尚未回歸的香港人,一個長遠的「歸化」策略。原本屬於通識教育的中史去年立科,正表明當局擁有明確的意願,即期待從歷史教育入手,潛移默化,將香港人再國族化。特別是當中史成績被列入關係前途的升學考試評估之時,學生有可能不在乎標準答案嗎?由考試所發揮的指揮棒效應,會讓在國家意志下被剪裁、編織、再脈絡化的歷史,不論學生喜歡與否,都會深烙心中,儘管滄海桑田,一旦需要時都會脫口而出。難以否認,人的身分是不斷被建構的。

CGST magazine_Vol 5_Blog_0308_7

「記住你的名字,否則就不能回家!」

宮崎駿的名作《千與千尋》中,白龍對少女千尋講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記住你的名字,否則就不能回家!」作為基督徒—在世客旅,我們的身分是在救恩歷史中被建構而成的。

出埃及敘事形塑了以色列人作為與神子民的身分認同,神借摩西吩咐他們遵守律例典章、節期禮儀,並讓父老準備好回答孩子們的提問,把神的吩咐和所見神的作為講述出來 —「你只要謹慎,殷勤保守你的心靈,免得忘記你親眼所看見的事,又免得你一生這事離開你的心,總要傳給你的子子孫孫。」(申命記四9)

而十架敘事,則是新約子民的核心敘事。彼得在信中前後七次反覆提醒各地信徒,他們已經擁有這關乎救恩的真知識(「認識」彼得後書一2、3、8、二20;「知識」一5、6、三18),故勉勵大家「殷勤」(一5、10、三14)即竭盡全力記住,並表示在世間最後的心願就是「我要盡心竭力,使你們在我去世以後,時常記念這些事。」(彼得後書一15)

顯而易見,在神眼中歷史很重要,祂邀請人進入祂的歷史,以祂的歷史敘事教育並塑造一個新的族群。

而世界上的各族各邦,也都在書寫、表述各自的歷史,力圖「想像」出區分「我們」與「他們」的共同體。6 從中我們必須作出選擇,這不僅關乎身分建構,更關乎終極歸屬與「回家」。


1/  葉國洪:〈課程改革抹不掉殖民地教育色彩?—論課程整合下中史科「淪亡」的危機〉,載《信報》,2000 年 1 月 8 日。
2/  何漢權:〈中史科能否有自留地〉,載《星島日報》,2000 年 4 月 14 日。
3/  梁慶樂:《緣何沉淪—香港中學中國歷史課程研究(1990-2005)》(香港:教研室,2009),頁109。
4/  參上書,頁136。另參內地初中歷史課本,人民教育出版社歷史室編:《初級中學課本:中國歷史(第二冊)》(北京:人民教育,1987);余炎光、梁一鳴、陳偉明:《中國歷史》第二版(香港:文達,1997);葉小兵、余炎光、余愛芳:《互動中國歷史》(香港:文達,2000);譚松壽、陳志華、黃家樑、羅國潤:《中國歷史》,修訂版(香港:現代教育研究社,2004)。
5/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教育委員會制訂:《中小學歷史學科思想政治教育綱要(試用)》(北京:人民教育,1991),頁2、7、27。
6/  參閱班納迪克• 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佈》,吳叡人譯,第二版(台北:時報文化,2010)。

宋軍

宋軍
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自幼立志作諸葛亮,結果屢屢受挫,被母親笑稱「吳用」。至今已不敢托大,雖覺今是而昨非,但仍喜看以軍師為主角的『火鳳燎原』,有時躍躍欲試,思古論今,想來還是未脫稚氣。家有賢妻,二人與貓為伍,其樂融融。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