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愛生命 休戚與共 —莫特曼教授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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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特曼

德國杜賓根大學系統神學榮休教授
1926 年生於德國漢堡,為當代最受推崇的神學家之一,被譽為奧斯維辛後的神學建築師,亦是政治神學及生態神學領域的開拓者,並開展猶太教與基督教對話,一直致力尋求基督教和基督徒對這動盪時代的回應。他對寫作充滿熱忱與活力,著作量驚人,除了1964 年出版的經典著作《盼望神學》,其後作品同樣影響深遠,包括1974 年《被釘十字架的上帝》、1977 年《聖靈大能中的教會》、1981 年《三一如上帝國》、1985 年《創造中的上帝》、1990 年《耶穌基督的道路》、1992 年《生命之靈》、1996 年《來臨中的上帝》、1999 年《神學思想中的經驗》及2010 年的《盼望倫理學》等等。而今年將出版一本關於忍耐的新作。這眾多造詣深遠的神學著作,閃耀著並滿載了他對生命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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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競業

天恩諾佑教席副教授(神學科)
逾四分一世紀前蒙召讀神學,已聽聞莫特曼教授之名, 更拜讀其豐富著作。今次與年屆92 歲的神學巨擘面對面談社會、論教會、說使命,又驚又喜。半小時訪談,在一問一答之間,教他深刻體會,面前這位生於沒有電視機,連電話也由人手接駁的年代的神學大師,甘苦閱歷都沉澱成幽默睿智,不僅跟後輩全無代溝;在那年歲華冠下,內裡依然是一位對每天充滿希奇的年輕伙子, 心懷赤誠, 熱愛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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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及撰文:黃國維(神學科助理教授)
                       陳頌恩(拓展部行政助理)
攝影:楊軍

關懷社會世情

雷:莫教授,你的作品經常提及公義。教會在中港兩地,只屬少數群體,要是我們提出關乎公義的議題,往往會危及個人以至整個教會。若果我是教會領袖,挺身反對政府的不公義,固然我有可能被滅聲,連帶我的教會也會被迫噤聲。每目睹社會上的不公義,我們就要在發聲與被滅聲的風險之間,抓取平衡。若我沒有大聲疾呼,事奉確或可長久一點,也可保住教會。發出先知的聲音與保存位分繼續牧養我民之間,兩者該如何平衡?
莫:禱告,向上帝說實話!
以愛和尊重向政府說實話,因政權來自上主。若他們不害怕你推翻政權,他們會聽你的。納粹時期的德國認信教會(Confessing Church)1 向上主禱告並陳明猶太人被迫害的事實真相。
當你習慣了說真話,自會在日常生活中說真話。

雷:你也多番談及說真話。在你的著作《盼望神學》裡,你好像假設了二戰以後,基督徒盼望的內容是人心嚮往、亦是人所共知的常理。但來到現今世代,無論是中國內地抑或美國,啟蒙運動的自由理想正逐漸消失。人們眼中,這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你必須夠強大,才保護到自己。追求平等這類傳統理想,若然令社會衰弱,那就不提也罷,力量才是我們心之所向。如斯境況下,你認為講論盼望,仍是好事嗎?我們說的,究竟是哪一種盼望?
莫:貪婪,人人確是只顧自己,但我們需要的是彼此休戚與共(solidarity)!切勿回到放任的資本主義去。我是社會主義者,亦是民主派人士,我相信人類休戚與共,而我們確實需要團結一致,以克服人類的危機:美國或德國的邊境無法阻止核災難;氣候變化最快將於十年內危及人類存亡。因此,我們及國與國之間,都必須攜手協力,克服人類面臨的威脅。由此引發一個問題:人類應否還活在地上?一場核戰,我們可在分秒之間灰飛煙滅;氣候變化持續的話,我們也將在數十年內消失殆盡。但我們相信,上主道成了肉身,乃是向人類說:「是」。既然如此,就是希望都破滅,我們仍可心存盼望。

雷:我們確實需要休戚與共。可是,屹今為止,我們並沒做到。就如中美對壘爆發貿易戰,事事較勁,此種「零和遊戲」心態,今時今日極為普遍。時世艱難,我們如何能夠做到休戚與共?
莫:在歐洲社會的政治層面上,我們正凝聚團結起來。在德國,我們亦實現了國家層面的團結。在你的國家,基督徒團體及社群正實踐與病友、失喪者和貧窮人,休戚與共。而基督教團體向以休戚與共及仁愛慈憐見稱。

尋索教會角色

雷:所以,凝聚團結應由教會做起。那就談談教會和社會的相關課題。
你的大部分神學都在處理社會議題。中國教會是社會上的少數派。有時候,社會對於聽取教會意見,興趣不大,不像德國教會長久以來都擔當社會領袖的角色。何解社會需要理會教會的言論?
莫:早期教會只有12 位成員,但他們四處宣講,使人得聞先知的聲音。福音與團結互助,確實發生。
真理並不屬於大多數人,真理也可在少數人的一方。

雷:跟進一下,人們會問:世上有窮人,我們求問經濟學家如何解決經濟問題;我們追問社會學家,是甚麼社會因素導致貧窮。問題是教會的聲音有何獨特之處?我們又可為社會帶來甚麼貢獻?
莫:與教外人有具體的生命相遇相知。
例如在韓國,宣教士、婦女,他們接待客旅,勸勉他人。故此,人與人的相處正是教會作為少數群體的強項。不要借鏡德、美兩國教會,你要找到耶穌基督在中國所走的路,那才是屬於你自己的

雷:那麼,我們得尋覓自己的道路⋯⋯
莫:對,不要照搬!

雷:不如談談牧養課題。你強調教會應該放膽講解真理,這是很理想的。但實際上,教會裡有眾多不同聲音,並非如我們所以為的那麼自由發聲。在香港,這情況令致年輕人對教會深感失望。他們指教會只顧維護自身利益,最關心是興建一座更大的教會大樓。好些年輕人都離開了教會,或參與網上教會。面對認為教會戀棧權力並為此感到極度失望的年輕一代,你可有話向他們說?
莫:我在香港只是一個過客,我不知道香港年輕人的情況,但我卻明白德國的年輕人。在德國,我會說:「如果教會令你失望,盼望在上主的國度。願祢的國降臨,這是一個有生命、活力、自由、公義和真理的國度,你就積極投身去吧!不要看別人,你會失望的。切莫灰心!」

反思時代使命

雷:對,嘗試堅守你的信仰!
容我問一個關於歐洲的問題。這問題反映了我剛提及不同群體之間的矛盾。過去幾年,德國收容了大批難民,此舉被形容為仁愛典範。然而,從另一角度來看,一小撮難民做了壞事,整個社會就繃緊起來。你們是外地人,我們得保護本地人。當你談到休戚與共:德國人之間的休戚與共,以及與世界的休戚與共,這兩者之間,你如何平衡?
莫:接待外人可能是接待了天使,就像亞伯拉罕和撒拉接待了三位外人,後來他們
顯露出自己的天使身分。

雷:我們需要極大信心去擁抱這一點。
莫:你毋須做超越你力所能及的事。古拉丁語有云:「不要強人所難」(Ultra posse nemo obligatur),一旦超出你所能做的,你沒有責任要去幫助他們。若然為愛貧窮人而毀掉自己,就可能再沒有人會去愛他們了。

雷:有意識去保護自己是需要的,但也期望在客旅中遇見天使。
讓我問一條比較私人的問題。你現已92 歲,我們的社會亦正在老化。教會在尋問,銀髮族可怎樣貢獻所長?
莫:年老或年輕並非以年齡來計算,而是取決於人生態度。有些年輕人看來相當年邁,有些老年人實則十分年輕。(笑)

雷:你總令人聯想起盼望神學。上主有許多屬性,置身廿一世紀初,你認為我們今天最需要上主哪種屬性呢?
莫:我寫了一本書,名為The Spirit of Life,關於賜生命的靈,因為太多人不愛惜生命。塔利班恐怖分子說:「你們的年輕人熱愛生命,我們的年輕人喜愛死亡。」尋死意欲普遍之極。
要愛惜生命,並存盼望活下去!我寫了一篇關於盼望的忍耐的短論,這是我在妻子患病期間所學到的——愛的忍耐,盼望的忍耐,信心的忍耐。

雷:若然我們失卻忍耐,就會變得暴力;要是看不見任何改變,便會不擇手段,即或用暴力。
莫:凡操練忍耐的人,就有時間;凡不耐煩的人,就沒有時間。而我們在時間和信心上都是豐足的。

雷:時間到了,訪談到此,衷心謝謝你的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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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雷競業

還未正式訪問前,先來一段「試咪」,那就不如輕輕鬆鬆地談談家裡人吧。

雷:噢,原來你是大哥?

莫:對,我是大仔。

雷:需要照顧弟妹嗎?

莫:不用!他們會自己照顧自己⋯⋯(笑)

雷:唔,他們相當獨立啊!

莫:我的弟弟80 歲了!(大笑)

雷:(大笑)哈,是的!

莫:而妹妹亦已89 歲。

雷:噢!你們一家人都十分長壽啊!究竟你有何秘訣?

莫:(調皮地一笑)你要問神!(全場大笑)

這段試咪前傳,有坦誠的分享,也有黠慧的回應,更顯露對上主那一份如小孩般的信心,無論祂給我們甚麼樣的份,我們也都欣然接受!接下來的訪問對談,沒有選擇長篇的解說與論述,卻是語重深長地道出對真理的堅持和好奇,精煉的答案教我們細嚼深思。在這黑白顛倒的世代,如此對真理不懈追求的生命,成為了我們盼望的一份動力。


1/  沒有向納粹政權屈服的地下教會
專訪錄影已上載本院網頁https://www.cgst.edu/hk/cht/videos/home,歡迎瀏覽。

One thought

  1. 一則平實的信仰反思:不要求我們做烈士,只希望我們就領受而行。鼓勵,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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