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眼淚

CGST magazine_Vol 10_Blog_05274

以賽亞書廿四章,記敘了一幅末日式的大地蒼涼的景象。「地」(ארץ)這個字在全章中出現了15 次(第1、3、4、5、6〔*2〕、11、13、16、17、18、19〔*3〕、20 節),不可不說是整章的焦點。與其他先知同道一樣(如耶四28,十二4、11,廿三10,何四3,珥一10),先知給予「地」一把聲音:它在悲哀(אבל)。雖然有學者對此翻譯大唱反調,認為寂寂黃土又怎可生出連連哀聲,故理解這字為「焦乾」。翻一翻近期出版的以賽亞書的注釋,如2015 年J. J. M. Roberts第一以賽亞書的注釋, 又或是2008 年Geoffrey Grogan 為The Expositor’s Bible Commentary 的修訂版所撰的以賽亞書注釋,均採納這個翻譯。但,先知難道不可使用擬人的手法,讓大地傾吐它的哀衷?或許,更根本的問題是:難道只有活物,甚至是人類才有哀悼的份兒,而大地在飽受蹂躪、歷盡災殃之後,卻連切切哀痛的機會也要被褫奪?1

沾滿其上居民纍纍過犯的「載體」

大地的哀哭因何而來?本章的第1~3節開門見山的說:「看啊,上主將要摧毀那地,將它夷成荒土。他要扭曲它的面,分散它的居民。」(第1 節)「那地必被徹底摧毀,要被大大搶掠,因為上主說了此話。」(第3 節)2先知帶他的聽眾穿越時空,看見當神實現祂的計劃,傾覆大地時,全地將歸於荒蕪。在這兩節土崩瓦解的景象中,第2 節描述了社會陷入的亂象:聖俗不分(百姓與祭司)、主僕同患難(主與僕婢)、經濟崩潰(買與賣、賒與借)。看真點,將創造歸零的用語,數次散佈於本章中,喚起與「洪水故事」與及上古歷史(創一至十一)的指涉。J. Todd Hibbard 的博士論文Intertextuality in Isaiah 24–27 是研究以賽亞書第廿四至廿七章與聖經其他經文的互文現象。按他觀察所得,賽廿四徵引了不少與洪水及巴別事件有關的用詞與母題。第18 節下「天上窗戶都打開」,在創七11 是啟動洪水的成因。第10 節上提到「無狀的城要被拆毀」(筆者譯),「無狀」(תהו)一字,正正是創一2 中,當太初創造開始之先,地所處的「空虛(=無狀)」的狀態,正切合了洪水故事中,神透過叫天上與地下的水缺堤(創七11),反轉創造,把一切推倒重來。而本章第1 節提到神要分散(פוץ)地上的居民,令人聯想到巴別塔事件後,神「把人從那裏分散(פוץ)在全地面上」。/span>

無論是洪水還是巴別,都與上古時代神對普世罪行施行的審判有關。先知借此為典,同樣也是要指出,整個創造界的崩壞,乃是出於上主的審判。究其原因,先知明明的解釋:「地被其上的居民所污穢,因為他們犯了律法,廢了律例,背了永約」(賽廿四5,和修)。先知的第一句話,可直譯為「地在它的居民底下成為污穢」,居民在上,黃土在下,大地無可選擇地遍體污跡。在舊約聖經中,使地被「污穢」(חנף)的,可包括謀殺(民卅五30~34)、對上主不忠、娶回背婚之妻(耶三1~10)、獻人祭(詩一O 六38)各事,既是信仰乖行,也是道德穢迹。背信棄約,這不獨是上主百姓的寫照。自以賽亞書十三章起,先知向列國宣告上主的審判神諭:巴比倫、亞述、非利士、摩押、古實、埃及、以東、阿拉伯、耶路撒冷、推羅;他們驕橫跋扈、欺壓弱小,行道不公,無一可置身事外,亦無一倖免。到了本章18 下至20 節,先知重申「地」將會如何被撼動,猶如醉漢蹣跚、草舍搖晃,然後作了一個最後的注腳:「它的罪過在它的身上沉重,它倒下,再不能站起來。」(20 節下,筆者譯)

大地一直只是育養其上居民的「載體」,但最終因為人的過犯纍纍,結果也滿身沾染了惡貫,面對滅亡終局,不會,亦不能回頭。

反映人與上主關係的測量表

那麼說,大地的傾頹朽敗,不獨是一個自然現象,背後竟然反映了蒼生與造物主之間斷裂的關係。生態環境完好與否,對於先知而言,是人與上主關係的測量表。舊約學者Ellen Davis 記述了她與一群年輕農夫的一次對話。這班務農青年,既有學養,日常與自然為伍,但可能沒有一個是基督徒。Davis 問他們,神因人的叛逆而咒詛大地(創三17),他們會否認為這只是舊約中的神蠻不講理、惱羞成怒的另一佐證。豈料這班年輕人瞪眼看著她,仿佛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辯自明。然後,其中一位代表了其他人回答,說:「當我們不跟神好好的搭檔,土地自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3

今天,所謂「末日之鐘」(Doomsday Clock)好像帶著不可抗力疾步走向午夜十二時。

環境下墜式的質變,是否也是人類與其創造主的關係的指標?甚至,這是否也應被納入為衡量教會(不)健康指數的另一參考?

生態響起的警號,對我們一群屬主的百姓,不單是少用幾個膠袋、減少浪費的提醒。或許,它喚醒我們要細察大地的眼淚、靜聽它們的勞苦嘆息,默想人與他人、與大地、與上主之間的關係裂口,與苦者同哭,並知所悔咎。


1/ David Clines 從 אבל 一字的用法,提出有力的反駁,支持保留翻譯它為「悲哀」。可參其文章‘Was There an ’bl II“Be Dry” in Classical Hebrew?’, VT 42 (1992): 1–10.
2/ 兩節皆是筆者的翻譯。
3/ 這段對話記載於Ellen F. Davis, Biblical Prophecy: Perspectives for Christian Theology, Discipleship, and Ministry, Interpretation (Louisville, KY: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14), 96.


延伸閱讀
1/ Davis, Ellen F. “The Pain of Seeing Clearly: Prophetic Views of the Created Order.”Pages 83–109 in Biblical Prophecy: Perspective for Christian Theology, Discipleship, and Ministry. Louisville, KY: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14.
2/ Moo, Douglas J. and Moo, Jonathan A. Creation Care: A Biblical Theology of the Natural World. Biblical Theology for Life Series.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2018.

 


張智聰

張智聰
副教務長
許書楚教席副教授(聖經科)

小時候總愛坐在電視前看林佐瀚主持的「每日一字」,初嚐文字之妙。至今,一篇細膩的文字總能安撫內心的躁動不安。在這已經不把話語當作一回事的年代,仍然執拗相信筆尖的重量、文字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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