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敵對處境中「講共」

日光之下無新事,在敵對處境中講共融、共處、共享、共事⋯⋯,相信聖經、神學、歷史、倫理、心理、輔導、社會與文化研究等專才,早已透過哲學、理論及語言全面地描繪論述。當瀏覽這些「講共」的資料時,最令我感動的並非某一論述或方法特別精湛有效,而是歷世歷代、東西南北、不同文化、不同基督宗派當中,一直有人委身探究和踐行「共」的信念,肯定這是一個重要的價值。在基督信仰中,「共」的根基是關乎三一神連結的榮耀在創造而多元的shalom中展現(Shalomise1-Diversity),同時也在和解的多元中成全(Reconciled Diversity)。這樣形容,相信大家不會有太大異議。

然而,在馬太福音五34~36主耶穌清楚地說,祂來的其中一個任務不是帶來shalom而是要挑起干戈。不單如此,祂帶來的干戈深入至家庭最親密的關係中:「我來是要使人與父親作對,女兒與母親作對,媳婦與婆婆作對:人的仇敵就是自己的家人。」當紛爭觸碰到最深切又重要的關係,也就是人內在的深層價值取向面對最嚴峻挑戰的時候,選關係還是選價值呢?這種干戈,相信大家在近年的香港處境中,必然親身感受到亦經驗過。

價值是在群體中建構。宣教學學者Charles Kraft認為,深層價值是從「傳承」和「承傳」中建構出來的。「傳承」是指人有意識及無意識地一代一代的傳流;而「承傳」則指人於成長過程中,自小接觸這世界的人、事、物,把從中接收的信息,自覺與不自覺地過濾、儲存而建構出來。2

按這樣的文化建構理解,續看馬太福音十37,祂說:「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屬於我;愛子女過於愛我的,也不配屬於我。」這經文可詮釋為:愛承傳父母所代表的傳統文化價值多於愛我所代表的天國價值的,就不配屬於我;遷就子女而放棄傳承我的天國價值的,也不配屬於我。

那麼,問題來了:「當代香港教會發生了甚麼事?」為甚麼一群相信自己是屬於主、承傳和傳承主的價值的人當中,展開了一場世紀干戈?以至信二代的流失成為堂會最關注的事3?有沒有一些元素可以增進不同陣營、不同世代的信徒「講共」呢?

意識與傳承

要「講共」,首先要知道我們承傳了甚麼,又傳承了甚麼。其實,承傳和傳承都關乎溝通,而溝通必需有意識,否則可能傳遞了一些不是你想傳承的價值。舉個例,有位朋友,丈夫是猶太人,他對孩子頗嚴厲。兒子到了六歲,便要開始去猶太會堂聽經課及學希伯來文。當他大約八歲,有一次他聽拉比講述亞伯拉罕獻以撒的故事,回家後竟不能入睡,問他原因,原來他很害怕爸爸會像亞伯拉罕一樣想要殺他!拉比的原意是想孩子們知道祖先偉大的信心故事,但小朋友卻在自己的嚴父處境中理解這故事。原本想傳承信心,卻傳承了恐懼。有意識的傳承,不單是在說話上傳承,而是要在處境中以身教及言教傳承。今天信二代和年青人承傳不到上一代的價值,需要反省的是上一代的信徒,何以無法與新一代信徒接軌?是否由於自己的信仰文化價值並沒有更新所致呢?既為資深信徒,不單需要意識基督信仰中的核心價值,也要有意識地更新及傳承這些價值。

誠然,新一代亦有其責任。在承傳一事上,主耶穌在馬太福音二十三1~4教導群眾和門徒說:「律法教師和法利賽人坐在摩西的座位上,所以,凡是他們吩咐你們的,你們都要實行,也要遵守,但不要仿效他們的行為,因為他們會說,不會做。」新一代要堅持、要承傳的,是神的吩咐,「要實行,要遵守」。換句話說,祂提醒門徒要做實事,不要得個「講」字。

意識與文化

除此之外,我們亦要意識溝通與文化。華人是屬於高情景的溝通(High-Context Communication)文化群體,即是信息大部分的資料是在傳信者裡面,但很少資料是在說話當中4。傳信者不會直接表達信息,而是讓收信者按他/她在當下的處境來理解和詮釋信息。這種溝通文化是關係先行,以保持大家的尊榮(面子),讓收信者可參與詮釋,免得太過直接,損害了關係。另外,華人亦屬於高群高格的社會文化(High-Group High-Grid Social Culture),意思是這群體是一個合作的社群,強調群體的凝聚、身分和合作的行動,有強烈的階級觀和專門性,以習俗慣例作為行動的規條,潛規則是期望群體中的個體,以社群的好處優先於個人好處5。這些文化特色原意都是好的,高階領袖以社群利益為主,基層社群也同樣有為社群出力的責任,為的是凝聚個體,使社群均衡發展。在高群社會文化中,當權者的危機是墮入腐朽的高情景溝通文化中的誘惑。因為在高群文化中,掌權者往往有最後/最高詮釋權,若掌權者不是以卑微者的利益和尊嚴為優先,很容易可以(有意識也好,無意識也好)利用自己在群體中的位置以及這種模糊不清的高情景溝通文化,利用處境來操控人群。

無論領袖是來自哪種文化,深信已有很多聖經及神學學者提醒我們,包括我的老師、資深宣教士兼人類學家、福樂神學院榮休教務長Sherwood Lingenfelter6(作者按:我意識我在訴諸權威,因為這是要傳承的重點),基督信仰群體中的領袖,其權柄(authority)是永遠服膺於基督、聖經以及信徒傳統的權威之下,為的是作群體的僕人領導或牧人領袖。教會,在世界的社會中是一個「對照的社會」(contrast society),萊特引用Gerhard Lohfink說:「……對照社會這概念,並不是指單純的為了對立而與社會上的其他人對立。教會作為對照社會也不是指出於一種菁英思想而去藐視社會上其他人。這概念唯一意指的是一種為了他人好處、追求他人利益而堅持的對立……」7

在有機制的信徒群體(institution)裡,例如堂會或機構,掌權者當以上主交付給他/她的人為優先,而不是機制,甚至不是機構的異象。機制是用來服侍上主的使命,在人的生命中恢復神的形象,管理大地。人不是用來服侍機制。如果一間堂會或機構為要去成全服侍人的使命,卻漠視當中的人,就是自相矛盾。

溝通與群體連結

在一個群體中,溝通是凝聚群體、建立信任的核心要素。最近修讀非暴力溝通課程,我深刻體驗溝通的誠意及態度對群體的影響,既深且遠。溝通裡,首要對自己的感受和需要誠實,才能真正地深度聆聽別人,並進入具建設性的溝通當中。溝通是一個連結的過程,而連結是溝通的目標。深度聆聽以及出自心靈的回應,方能增長連結。高情景溝通文化的領袖,往往為顧存面子,不知不覺心懷恐懼,採取自保姿態溝通,即使機構的目標能夠達到,但在關係層面卻帶來了破壞。

林前一9:「神是信實的,他呼召你們,要讓你們跟他兒子我們的主耶穌基督連結在一起。」我很喜歡新漢語譯本在「連結」一詞的注腳:「『連結在一起』,原文意思是分享或分擔,是指我們成為基督的身體,分享基督的生命、性情、苦難、榮耀。本可譯作『合而為一』,但『合而為一』似乎意味著雙方失去了個體性,且不是原文的含意。」對照的社會就是一個能夠「講共」的社群(Shalomise-diverse society)、一個在當中各人既能尊重個體性,但又能夠彼此真誠溝通、連結共融,並一起做實事的社群。


1/ Shalom-ise 一字為筆者所造,加上“-ise”把“shalom”變成一個動詞,刻意顯出在「多元」(diversity)中注入了”shalom”特質,而非因分裂導致互不相干、河水不犯井水的那種「多元」。
2/ Clifford Geertz,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NY: Basic Book, 1973) & Charles H. Kraft, Worldview for Christian Witness (CA: William Carey, 2008).
3/ 2019 香港教會普查簡報摘要。下載自https://hkchurch.files.wordpress.com/2020/05/2019-research.pdf(2020年11月4日下載)。

4/ Edward Hall & Mildred Reed Hall, Hidden Differences: Doing Business with the Japanese (N.Y: Anchor Books, 1987).
5/ Lynda R. Hersman, Teamwork with Diversity: Grid-Group Analysis of National Structures for International Mission Teams (Pasadena: 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 Unpublished Thesis, 1995).
6/ Sherwood Lingenfelter, Transforming Culture: A challenge for Christian Mission. Second Edition. (Michigan: Baker Books, 1998).
7/ Christopher J. H Wright. 2010. The Mission of God’s People: A Biblical Theology of the Church’s Mission.Biblical Theology for Life Series. Zondervan: Kindle version. 中文版為萊特〔C.J.H. Wright〕。 2011。《上帝子民的宣教使命:關於教會宣教使命的聖經神學》。曾錫華審訂。鄧元尉、祈遇譯。新北市:橄欖。49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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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美𡣖
客座教授
香港威克理夫聖經翻譯會委任會員

我是神的女兒,蒙罪得赦免之恩、蒙至死不渝之愛的福,在歷練中經驗真理中的自由,一生學習在相信中渡過既平凡又充滿驚喜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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