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國在乎一起吃喝

有人說教會團契是個飲飲食食的地方,更打趣地說,只要把「團」字外圍的「口」放到「契」字旁,就成為了「專喫」,那麼「團契」就是專門吃喝的群體。這個說法有點負面,暗諷基督徒團契只是風花雪月的社交場所,毫不屬靈。然而,近年我參加的「東北亞基督徒復和會議」(Christian Forum for Reconciliation in Northeast Asia),卻十分強調與會者必須一起吃喝。這個每年一次的會議,聚合了中、港、台、日本、韓國和美國的基督徒,一起探討「復和」這課題。與一般會議最不同的地方,是它不單有聖經和神學的交流學習,更強調大家是復和旅程的同行者,所以在六天會期內必須一同敬拜,一起住宿,同吃同喝。

走在漫長的復和路上

論到近代東北亞地區的復和,必定與二次大戰日本侵略各國有關。這段慘痛的歷史雖然已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施暴者和受害者大都不在人世,然而舊的傷口沒有好好醫治,今天各國又鼓吹仇外的民族主義,以致中日韓的人民—即使是新一代—仍存有深層的矛盾和歧見。此外,來自不同地區參加者的分享,讓我發現因政見和世代差異造成的撕裂不是香港獨有的狀況,亦是每個社會的共同現象。在這處境下,「復和會議」不單要醫治過去的傷痕,更重要是讓基督的復和在今天能消解阻隔和仇恨。

會議由美國杜克神學院(Duke Divinity School)的「復和中心」(Center for Reconciliation)發起,按著神的創造和救贖工作,發展出一個「道成肉身」的方法(“Word made flesh” methodology),帶領參與者同行復和之旅。這方法強調基督的復和工作如何在處境中展現,照顧人在知、情、意各方面的需要,並培育實踐復和的靈性。

旅程開始時,首先宣告在基督裡的人都是「新創造」(new creation):

若有人在基督裏,就是新的創造。1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一切都是出於神;他藉著基督使我們與他和好,又將勸人與他和好的使命賜給我們。這就是:神在基督裏使世人與自己和好,不將他們的過犯歸到他們身上,並且將這和好的信息託付了我們。(林後五17~19)

這是個信心的宣告,承認在基督裡,人和神、人和人之間已經和好,並以此屬靈現實主導我們的想像。復和既是基督的工作,我們就不能假設只要仇敵坐下來談判、犯錯的道歉、受害的饒恕,問題就迎刃而解。復和,是建基於基督的恩典,不是罪人的努力。然而,神在這末世等候人甘心回轉,仍然給人選擇的自由,罪和傷害還在發生。旅程第二站「哀慟」(lament)就是承認和正視世上的不義與傷害,不容復和淪為膚淺的和諧。不過,無論世界多黑暗,基督的「新創造」仍能帶來實質的改變──也許是一顆痛悔的心、一個寬恕的承諾、一次損失的補償,或一份和好的追求。這些是旅程第三站「盼望」(hope)的標記,提醒我們人性美善猶在。復和旅程的最後一站是「長遠的靈性操練」(spirituality for the long haul),肯定基督徒作為「和平之子」的呼召,走在漫長的復和路上,堅持相信新創造是屬靈現實,為世上的苦難哀慟,並活出盼望的標記。

在創傷之中同哀同行

基督徒實踐復和,最被忽略的是「哀慟」。「哀慟」不是頭腦的知識,面對哀傷者更不是一句「你別傷心」或「我明白你」就足夠。「復和會議」在會期中安排一個「朝聖之旅」(pilgrimage),帶領與會者進入受苦者的故事中。

有一年會議在韓國濟州舉行,我們去了「濟州4 • 3和平紀念館」,認識當地的慘痛歷史。原來在1948年,因社會的意識形態之爭,當時南韓政府武力鎮壓濟州島上的人民,近三萬名無辜村民被屠殺,數百村莊被焚毀。為我們講解的紀念館導賞員正是其中一名受害人的女兒。當我聆聽她的故事,驚覺不義、苦難、哀慟是如此真實,如斯接近!在紀念館外,有一個雕像捕捉了一位抱著嬰兒的母親在雪地逃亡時被軍人槍擊、跪在地上臨死前的一刻。眾人默然站在雕像前,空氣凝住了,仿佛聽到砰砰的槍聲並那位母親絕望的哀鳴交纏。在世界的哀慟面前,基督的復和極之沉重,神的兒子也親身承受身心靈的苦楚。因此,被召作為和平使者的基督徒,更不能逃避進入世界的苦痛當中,必須與哀哭的人同哭。

誠然,不是每個人都經歷過扎心之痛,但我們需要明白別人的哀慟。「復和會議」鼓勵與會者聆聽彼此的故事,進入別人的哀痛中,一起流淚。與會者一同敬拜,同吃同喝,預備大家進入這些分享裡。可是,交織的故事告訴我們,世上沒有百分百的受害人,也沒有百分百的犯罪者,所有人都被罪傷害,每個都是罪人,而「哀慟」把眾人結連在一起,因此不單受害者要說故事,所謂「犯罪者」也同樣要說。而彼此聆聽就是承認每個人都按神尊貴的形象受造,是基督救贖的對象。此外,「哀慟」也提醒我們,承受不義和傷害,人的即時反應往往是憤怒和仇恨,但深層的感受卻是悲哀。惟憤怒和仇恨容易帶來割裂,悲哀卻能使人結連。

在「復和會議」的一次崇拜中,我深刻體會到哀傷中的結連。崇拜主席邀請華人參加者來到台前跪下,讓日本參加者圍繞我們,為我們祈禱。當中一位日本牧師祈禱說:「父啊,憐憫我!若我生於二戰時代,我想我會殺掉這些華人……可憐我這個罪人,饒恕我們的罪!」聽到這祈禱,眾人都禁不住眼淚,為過去的戰爭和暴行深感哀慟。我跪在十架前,深深慨嘆我們都被罪所困,心中泛起這祈禱:「我又是何等樣的人?若我是當時的日本人,我想⋯⋯我也會一樣!父啊,憐憫我們這班罪人!」在基督裡的和好,不是要人忘記創傷,也不是要放下公義,而是讓眾人在創傷之中,一起哀慟,並在哀慟中窺見盼望的光芒。

因為參與「復和會議」,這位日本牧師與不少華人成為朋友,自去年開始,更組織了一班日本基督徒定期為香港祈禱,記念我們的創傷,並祈求公義臨到。基督裡的復和,不單盼望得到饒恕或道歉,而是與人連結,一起祈求神的國臨到人間。這些復和的經歷和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就是復和旅程第三站──「盼望」的標記。然而在不義的世界,盼望的光芒必須在一同哀傷之中綻放出來。所以「哀慟」和「盼望」就如銀幣的兩面;沒有進入苦難的哀慟,就沒有締造復和的盼望。避開哀慟,掩耳不聽受苦者的哀鳴,卻貪求即時的復和,只是膚淺的表面和諧,辜負了基督為復和付上的沉重代價。

耶穌在踏上苦路前的晚上,設立聖餐時說:「我實在告訴你們,我不再喝這葡萄汁,直到我在神的國裏喝新的那日子。」(可十四25)基督已成就復和,我們卻要跟隨祂踏上苦路。回望我城,今天仍被不義和創傷所壓,憤怒仇恨佔據不少心靈。當我們期盼喝新的葡萄汁那日子,讓我們同行復和之路,在旅程中願意與別人一起吃喝,彼此聆聽,進入對方的哀慟之中。其實今時今日,立場迥異的人能夠同檯吃喝,承認對方是按神形象受造的人,聆聽彼此的故事,一起為城市哀慟,正彰顯了在基督裡的復和,成為盼望的標記。看來,神的國真的在乎一起吃喝。


1/ 參呂振中譯本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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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國維
副教務長
神學科副教授

一個愛「家」的人:上帝賜我妻子兒女,鼓勵我鑽研家庭神學;上帝放我在香港這家,迫使我關注政治神學;上帝讓我活在廿一世紀的地球,我要以關愛受造世界去回應這呼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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