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熟悉而又陌生的名詞

對於跨文化工人來說,回流的適應確實比出去工場大得多,難處在於經過十多年外地文化的洗禮,從小看來熟悉自然的事物和觀念,驟然變得陌生、怪異又難受。

剛到國內城市工作時,弟兄姊妹常用「團契」一詞稱呼所屬的堂會,起初以為這是因為這些堂會的規模小,組織扁平。漸漸我發現,「團契」這個詞不單有助傳達信徒聚集的含意,也界定了「團契」與基督身體應有的關係。這個「團契」的相交不限於那個不時要轉換的會址,交流的內容不僅是聖言的感動和事工發展,更是私事,家事和國事。要忠心管理「團契」,會議和計劃是需要的,但重點是讓領袖團隊分享「團契」的現況和異象,和充足的彼此代禱。服侍團隊不只一起開會,還一起祈禱、探訪、吃喝,從基於客套的和諧,進入坦誠的互勉互責,建立起信任和默契。「團契」這詞也讓我們意識到本區內有其他屬基督的「團契」,同為肢體,為基督作見證。這樣,肢體間的交流合作、物資人員的分享是正常不過的,甚至有「團契」的合併和解散,畢竟個別「團契」的命運,並不完全等同基督身體的發展。

丟失了教會味道的堂會

回到香港,沿用熟悉的名稱「教會」來稱呼所屬的堂會。「返教會」一說,似乎讓信徒安心地將教會生活圈在崇拜和小組聚會的活動,沿用了現代社會那種按功能劃分生活領域和人際關係的處事智慧,團契生活也只是社交生活的一部分。牧者為了達致卓越的要求,把全部精力集中在籌劃和經營各種「教會」活動,日常對信徒的關懷教導不是有心無力,也會被界定為重要但非迫切的事務。領袖們在會議裏和群組上的討論特別熱烈,詳細考究事情的細節,如章則的規定、傳統的做法、轉變的原因、帶來的可見影響、資源如何安排等等,在方向使命的尋求和屬靈現況的把脈,往往下放給傳道同工處理,專人專責。

牧者長執們對工餘後盡心在「教會」服侍的信徒讚賞不已,也認可那些參與非「教會」發動或其他機構的事工的信徒。但因著這些服侍被定位為「教會」之外的事奉,難以獲取與「教會」內的事工同等的關注,甚至不被批准在「教會」之內分享。「教會」並不是對外在的事務不聞不問,也經常透過各種渠道認識當今大使命的挑戰,遠方福音的呼聲,本地貧困者的窘迫,全球化不公的現象等。可是,「教會」經過審慎概算回應這些額外需要所花的資源,能否帶動更多人加入我們「教會」等等,而不敢魯莽回應這些外在的需要。不言而喻,「教會」被牢固於堂會的理念、歷史和疆土之內,以崇拜出席人數、洗禮人數和奉獻金額代替使命。相比國內的「團契」,香港的「教會」更有實力和視野,卻甘於藉著既有體制架構來維繫一種舒適、零風險的信仰生活,丟去了初代信仰群體的味道—就是那種使命為本,憑聖靈行事,突破族群與傳統界限,視艱難受苦為配受福音之恩的味道。

堂會原是為使命而產生

建造一個沒有組織和管理制度的信仰群體,是天真的理想,教會既是有機體,也是體制組織。體制組織的目的不是要做到「用越少的資源完成越多的事情」(do more with less),而是讓信仰群體在公共空間作見證,傳揚使人得自由和好的福音,並在社會文化發揮影響力。1然而沒有異象的體制組織注定產生不作為和任意的運作,因為從一開始沒有效忠的對象,和用以檢定忠誠的標準。組織架構是服膺企業的遠象,因此是可以變動和革新的。

同理,堂會各種組織制度是為了完成基督使命過程中所產生的結構,可是,現在堂會這個組織制度卻反過來僵化甚至壟斷了教會的運作形式,窒礙了信徒群體實踐使命。不少有心的弟兄姊妹寧願自己出心出力去服侍社區內有需要的人,因為動用堂會資源需時而且過程繁複,大家又可有發現,堂會華麗的禮堂和中產化的聚會形式往往成為基層或非華人進入基督群體的障礙。可喜的是,近年不少堂會願意打破了資源必須用在對堂會帶來效益的服侍,與機構合作去服侍與自己堂會文化不同的群體,也有投入資源配合由弟兄姊妹發動的事工。

教會是藉著基督的死而創造的新人類,是一個為世界而設傳揚基督福音的群體,教會被差出去完成見證基督這個使命,識別教會的身分就是使命。2事工多元化、團隊專業化、堂會擴展法等無疑是操作性強的發展策略,如果美好的策略與使命無關,變相是堂會領袖們網羅。近年變幻是常態與經濟低迷的處境,也許是上主對堂會發出的通牒,告示堂會不能依戀體制組織所建造的安舒,而是思考現時的組織理念,是否能夠裝備信徒們願意去體會和進入社會大眾此時此地的困苦?是否能夠讓整個群體透過卑微的服侍展現基督的憐憫和公義,單單為了讓基督顯大?

以上所述不算是甚麼創新洞見,但並不是局外人的無情肆意批判,仿佛自己的成長與堂會亳無關係,反而深知自己也有沾染、附和、有份於製造上述偏差的教會觀。而且,不少在堂會內茁壯成長的信徒和牧養經驗豐富的牧者,也抱有相近的思考。他們當中有人嘗試走出堂會格局建立新氣象,也有人留在堂會服侍,好恢復其應有的光彩。 我想起有這樣的一段書寫對話,一位年輕同學在其作業中指出堂會的弊病,卻洋溢著對堂會的情感和期盼,我一時感觸在批注裏加上:「看來你很愛護和委身教會這個群體」。學生回覆:「你這句話讓我的眼淚不住流出來……仿佛神藉著你這句話,肯定我對教會的愛。是的!我愛耶穌基督並祂的教會。」就是這位為教會捨己的基督,激勵我們一代又一代的信徒,面對滿有瑕疵的教會不妥協不氣餒,以愛護的心活出教會的使命。


1/ 吉姆 • 貝爾徹[Jim Belcher]:《教會的大未來—發現一種更deep 的教會生活(Deep Church: A Third Way Beyond Emerging),李望遠譯(台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14),頁229-234。
2/  Cheryl M. Peterson, Who is the Church?: An Ecclesiology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2013), 8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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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慕瑜
實踐科助理教授

前半生正值香港穩定發展期,信奉效益管理;中場時帶著浪漫情懷,與農民、民工和熱愛社會科學的人們打交道,意外領受了一副多元文化的眼鏡,才發現上主所創造的人和物,其美好超越效能所能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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