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造,是為了進入安息

疫情以來,在家工作成為不少人的新常態,其中一個影響是工作和休息的分界仿佛消失了。筆者在二十多年前手機剛普及的年代進入社會工作,當時的手機只得通話功能,是「私人」物品,上班時收起,下班才用來聯絡家人朋友,而手機號碼亦不會讓老闆知道。所以上班工作,下班休息,分得清清楚楚。過了幾年,公司開始資助同事的手機月費。獲得每月數百元的資助,付出的卻是無時無刻都會被老闆聯絡。之後,智能手機、社交媒體、雲端儲存、平板電腦普及起來,全人類都可以全天候工作, 工作和休息只是在形式上被上班和歸家的旅程分開。如今,疫情令這條最後的界線都消失。當工作和休息之別變得模糊,我們需要思想兩者的關係是甚麼,聖經又怎樣說。

作息循環,是祝福也是敬拜

創世記提到神創造世界之時吩咐人類管理大地,所以人必須工作。神用了六日創造天地之後休息一天,以色列人守安息日就是效法神的作息節奏(出二十8~11)。我們會認為按神形象受造的人應該跟隨神的作息模式,像神一樣「先工作後休息」,再引伸出「努力工作才賺得休息」的看法。然而,聖經並非這樣描述人的經驗。神的確用了六日創造天地,不過人類不是從第一日就開始參與,而是在第六日才被造;而且在第六日,神先造地上的活物,最後才造人,並當人類出現後,神的六日工作就馬上結束,萬物和神隨即進入安息。這樣看來,人類的第一個經驗是休息,不是工作。原來神創造人,是讓他們先休息,才邀請他們工作。「先工作後休息」是神的作息節奏,單單屬神,人卻是「先休息才工作」。休息是神賜人的第一個恩典,無人能奪去,「努力工作才賺得休息」並非神對人的心意。

受造後,人類進入第一個安息日,究竟有甚麼事發生?可以想像,他們享用神為人預備的五穀果子(創一29),享受神造的萬物,並察看神在人類出現之前創造的天地如何「甚好」(創一31)。在休息和享受之時,會記起昨天神給他們「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的吩咐,就明白為何這吩咐是「神賜福」(創一28):明天不用單單旁觀美好的世界,更可以參與治理;亦不是孤單一人工作,而是與眾人一起做,更是享受溫飽後才開工,工作並不是「為兩餐」,卻是透過參與世界、與神與人同工而得滿足。這樣,人在休息之中,雀躍地期待明天的工作。

翌日,人開工了,參與治理大地的工作,亦進入神設立的七天作息循環。人運用神賜下的能力,「修理看守」(創二15)五穀和果樹,令它們結果子更多,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完善神的創造,並獲得工作的滿足感。在工作的日子,期待休息一天的來臨,放下工作,享受努力的成果,並善用時間與神與人建立關係。這樣,工作的滿足來自參與世界的喜樂,休息就是分別時間去享受工作的成果,作息都是神的恩典。創世記告訴我們,人需要工作,也需要休息。在神的創造之下,工作和休息是自然循環,像呼吸一樣,也像音樂的旋律和停頓,兩者加起來才是完整,缺一不可。1

此外,工作和休息兩者,都是與人一起,也是與神同在。工作有同伴可以互相合作,休息時與伴侶享受親密,而工作和休息都是操練愛別人的場景。工作是與神同工,運用祂的恩賜,治理世界。安息日則需要分別為聖,盡心盡意敬拜上帝。我們可以說「工作就是敬拜」──透過工作,敬拜上帝 2,也可以說「敬拜也是事奉」──崇拜本身是服事神的工作 3。兩種敬拜,雖然形式和地點不同,共通的是人知道神與自己同在,並以不同方法表達神是自己的主宰。當人尊神為老闆時,工作和休息就彰顯著美好的秩序,成為神祝福人的途徑。

真義扭曲,是綑綁也是奴役

然而,罪扭曲了創造的美好。亞當犯罪後,工作的意義、休息的目的,以至這兩者的關係不再一樣。犯罪後,神這樣審判人:「地必給你長出荊棘和蒺藜來⋯⋯你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創三18~19)。工作之目的,由運用恩賜、與神同工、參與神的創造計劃,變成了「為兩餐」。人不再透過工作敬拜神,而是把生命的倚靠放在工作上,工作遂成為了偶像。在迦南務農的以色列人著緊收成,於是百姓敬拜掌管五穀生產的迦南偶像巴力,其實巴力只是以色列人敬拜工作的化身。今天的商業社會,經濟發展已取代農業生產,巴力仍在,工作成為不少人的偶像。香港社會高舉「中環價值」,意即在資本主義市場中,個人必須透過競爭和發展,爭取最大財富,這價值仿佛就是我們的巴力。在「自由」(放任)的經濟體系中,貧富懸殊日益嚴重,大部分人成為輸家,一世辛勞只能勉強糊口,「為兩餐乜都肯制」,不情不願也淪為了巴力的奴隸。而當中的贏家就像巴力的祭師,在權貴中遊走,可以呼風喚雨。他們雖然有錢又有權,卻同樣被巴力綑綁,一生被名利奴役,成就感、存在感全都建立在財富地位之上。

近年,有些香港人意識到「中環價值」的弊端,選擇不做傳統那些穩定、賺錢、「向上爬」的工作,轉而尋覓另外的價值,如在文化、藝術、歷史、環保、保育或社群等非物質範疇裏找尋意義;又有人觀察到社會制度傾斜,令一般人根本不能靠努力就得到經濟富裕,繼續參與社會的經濟遊戲,只會淪為奴隸,於是以「罷工」表達對「中環價值」的不認同。上述現象可視為人們嘗試從巴力的綑綁中釋放出來。諷刺的是,「巴力的祭師」習慣了拜巴力,以為巴力就是「獨一真神」,視其他追求為「異端」,指責不肯為「中環價值」賣命的人懶惰、不上進、自私等等,又貶低非物質的追求為沒經濟效益的次等活動。焉知這些非主流嘗試,正是人們渴望重尋工作的真正意義而來的。

歸回安息,是領受也是復原

當工作變成偶像,休息就必須為工作服務,或淪為可有可無的附屬品。這樣,休息的時間可以隨時被工作入侵。工時長,下班後仍要工作漸漸成為常態,老闆亦仗著「為公司好」之名,毫無顧忌地要求僱員加班。僱員就算可以休息,目的也是為疲倦的身心靈「充電」,上班才有力繼續搏殺。奴役之下,僱員的自然反應是抵抗休息被入侵,方法就是把工作和休息分割,視休息為狹小的私人空隙,必須盡力保護。既然這空隙寶貴又真正屬於自己,自然用來好好去娛樂消費狂歡,討好自己。這樣,休息便由欣賞神創造的世界、建立與神與人的關係、享受工作的貢獻和成果,變為自我中心的消費。況且,消費不一定帶來真正的休息,上班時可以更疲倦。按神創造的原意,工作和休息本像呼吸般自然循環,互相配搭,如今卻分割成彼此對立,互不相容的活動。

更甚的是,有人選擇讓工作完全佔據休息,這現象在熱烈擁戴工作的人身上尤其明顯。他們往往覺得自己能量高,認為不眠不休地工作代表自己有競爭力,是「成功」的要素。的確,這樣的人會贏得「中環價值」社會的掌聲,卻拒絕了神透過作息節奏賜下的福氣。其實,不是他們不願意接受福氣,而是當人習慣了敬拜工作,一旦放下工作去休息,就像背棄了心中的神一樣,產生罪咎感。而盡心盡意擁戴工作的人,哪管是工作或休息,當中都沒有預留任何時間位置給神,這些人可以包括基督徒。直到退休或其他原因被迫放下工作,他們生命的依靠和價值就瞬間失去,生活頓時失去重量。不懂休息的人,像無腳的飛鳥必須不斷飛翔,不能找到安身之所,也不能得到安息。

為要挽回罪對工作和休息的破壞,神設立安息日。舊約安息日的誡命,為的是避免以色列人把工作代替神,鼓勵他們從作息的循環中領受神的恩典。當以色列人漸漸把安息日的誡命變成轄制人的規條,耶穌就透過詮釋安息日的真正意義,重建工作和休息的關係。祂在安息日治病,容讓門徒摘麥穗充飢,又在安息日降下陰間成就救贖和復和的工作,說明安息日並非拒絕工作,而是彰顯工作的目的:參與神的創造工作,並把墮落的世界復原(restore),好讓萬物和神享受在其中。在基督的啟示下,希伯來書作者鼓勵信徒要竭力進入基督為人預備的安息(來四11),這安息不等於「不工作」,而是明白工作和休息都是神的恩典,並實踐工作和休息之間猶如呼吸一樣的美好關係。這樣,當在家工作的新常態來臨,我們必須反思身處的社會現象,檢視自己對工作和休息的態度是否合適,並竭力進入基督為我們預備的安息之中。


1/ A.J. Swoboda, Subversive Sabbath: the Surprising Power of Rest in a Nonstop World(Grand Rapids: Brazos Press, 2018), 25–42.
2/ 如17世紀的修士勞倫斯弟兄(Brother Lawrence)透過平凡的工作服事神,近代也有職場神學家這樣看工作。
3/ 羅十二1「你們如此事奉」的「事奉」可以譯作「敬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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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國維
院長
金新宇教席副教授

一個愛「家」的人:上帝賜我妻子兒女,鼓勵我鑽研家庭神學;上帝放我在香港這家,迫使我關注政治神學;上帝讓我活在廿一世紀的地球,我要以關愛受造世界去回應這呼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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