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息

李適清 Jean
教務長
主恩澤森教席副教授(神學科)
專業會計師,蒙召前闖蕩商界多年,尤其關注基督教信仰在職場領域的應用與整合。教學之餘,亦兼任教會之義務傳道。

伍詠光 Ringo
MCE 2007
資深心理及家庭治療師,一直以輔導和寫作為核心志業,並從事心理教育工作,希望能夠成為他人的pastor-counsellor。

余嘉敏 Josslyn
MCS 2016(MFC)
自小立志當導演,沒想到上主卻帶領她踏上輔導之路,成為資深心理輔導員,並曾擔任教會傳道,牧養特殊需要的孩童及家長。

整理及撰文:鄧美美


輾轉三年多的歲月,從躁動到停擺,從積極到倦怠,從期盼到失落,我們的身、心與靈至今仍在經歷高低起伏。嚴峻的疫情下,活動近乎停止,卻並不意味著我們因靜止而得到安歇。面對抑壓下來的思緒、抗疫不斷的疲勞,活在惶惶不安又無能為力的處境當中,我們怎麼才可以好好休息?

壓力與創傷,強度飊升

李:這段時間不同處境裏的肢體,多少都感到受壓或受傷,甚麼是你遇過最深刻或最常見呢?

伍:不少朋友都問我,近年是否多了個案?其實一向都多,面對的問題也相差不遠。只是現今的焦慮、壓力與痛苦的強度大得多。這些年來, 港人面對一浪浪的衝擊,實在應接不下!加上不同範疇的問題相互交叠,譬如家裏的不公對待,遇上社會的不平事,心理狀態更形複雜。正因為處理的層次太多,輔導工作亦變得艱難了。況且社會問題並非個人之力可解決, 我會用一個字形容當前狀況,就是“burnout” (耗盡),並非工作過勞那種,而是整個心靈耗盡了,感到“excessive”(過度)。過去數年,投入了大量精力關心社會,同時要面對自己的問題。然而,始終精力有限,總會用完,又看不見預期的結果,於是burnout。從心理學來看,它的影響包括depersonalization(人格解體),會對他人產生疏離感。面對好友與教會肢體移民,這固然是真正的分離,但疏離感卻進一步強化當事人的感受,變得自我抽離。若遇上朋友選擇悄然離開,不作道別,會令情況更嚴重。另外,burnout 亦會帶來self-criticism(自我批判),尤其當極力爭取仍爭取不到,覺得無能為力,便很易產生自我質疑,若加上個人問題也無法突破,自我形象就會大受打擊。

余:好認同!強度的確大了,年輕化了,亦完全感受到那份無助,當中困著許多情緒,而且逐漸意識到內裏其實是一種強烈的憤怒。只可惜, 現況太無助,實在很難給他們一點希望。

在輔導以外的服侍,讓我有機會接觸一些牧者或助人者,處理他們的創傷。儘管大家都是擔當助人角色,但同樣帶著極大的無助感和憤怒。身處其中,我目睹有兩個很深刻的極端現象:一端是甚麼都不想做了,直接躺平!現況已是無能為力,有的甚至連牧職也想放下,離開教會;就算會繼續做的,都“好hea”,失去了先前火熱的心。但另一端,則是overdoing,做好多!因為覺得失去太多,以前做得不夠,現在就要多做!

健康的躺平,孕育空間

李:問題雖然類近,但近年環境卻令它們膨脹、惡化,不過如嘉敏所言,大家的應對方式大不相同。當遇見他們的時候,怎樣幫助他們從倦怠枯竭中,可以好好休息,以致好好生活下去? 是否需要開拓一些空間?難嗎?

伍:提到「躺平」,這確是近年的熱詞,只是大概知道這概念由來已久,每當歷史上出現社會不公,就會出現兩種極端狀況,就如剛才嘉敏所講。我覺得,躺平不一定消極,健康的躺平可以孕育出自我修復的空間,是以退為進,亦是韜光養晦。至於怎樣才做到好好休息,以致好好生活下去,我想分享以下四方面的思考。

第一是重新整理思想。壓力有時會衝擊我們的潛意識,使我們自以為在理性思考。舉個例, 心理學上,有一個名為“Just World Theory” 的理論,原來人為了更容易在思想上掌握這世界,構想出「邪不能勝正」的概念,然而聖經與現實已告訴我們,世事並非如此。至於怎樣進行思想整理?我覺得這段時間就要閱讀!不是純粹地吸收知識,亦不一定要認同作者的看法,而是讓我們進入一個安靜思考的空間,整理思緒,這是思考上的休息。其次,是情緒上的休息。近年常提及「放負」。其實,放負並無問題,況且又不是無的放矢地發洩。透過表達憂傷、失望和憤怒,了解自己內心深處的狀態和需要,方能夠疏導處理。否則,不斷抑壓, 憤怒內化,會導致抑鬱又或訴諸暴力。有時, 過份強調所謂「正能量」,反而令人更添壓力, 無法沉澱或釋放負面情緒。第三,則關乎生活。我們常常提及「新常態」,但我覺得更需要好好反思我們平日的生活,而不是積極尋找新的東西。趁休歇的時候,需要我們重新思考,如何固本培元,過我們想過的生活。譬如怎樣享受生命裏的點滴、與家人相處或如何慢活?

李:你當中提及的,已有好幾種不同的「躺平」方式,它們之間,如何融合?

伍:人有不同面貌、不同需要,便可以選擇不同的方式。例如思想型的「躺平」,就跟「爆seed」型的「躺平」不一樣。有些人過往的生活十分忙碌,需要重尋生活節奏,就可以思考想過怎樣的生活。頭三點較為個人化,接下來最後一點,我嘗試從社群向度出發,是關乎教會群體與牧養,那就是關係上的休息。

這兩年的離散帶來了巨大衝擊,教我重新思考何謂同行:地域無阻同行,而同行亦不止於安慰、鼓勵或聆聽別人訴苦,更關乎走進他人的痛苦裏,咬緊牙關一起共渡,一同繼續仰望基督的作為。這樣的同行文化,很需要在教會肢體之間孕育;另一點,就是重建歸屬感。無論是疫情或移民潮,大大打擊我們對教會的歸屬感。熟人不在了,團契離散,職員相繼離開, 人事變換,教我想起“Re-membering”一詞,或離去或留下,如何凝聚並建立新關係?怎樣才可以re-member?我沒有答案,需要一起摸索。

認識祂是神,休息之本

余:對於同行這一點,很有共鳴!勾起了幾個令我感受深刻的場景,那些都是我們主辦的營會,希望一群助人者有機會圍爐分享,用泰澤詩歌祈禱。大家邊講邊向上主哭訴,就連我們自己也同樣充滿無助感,跟著同哭。然而,那個過程很therapeutic(療癒),結束之時,大家都得著了力量,感受到上主的同在,這對我們一群橫向的同行者而言,十分重要。我們沒有約伯朋友「上身」,不許人放負;相反,正是那份容許,令我們可以釋懷,心靈得到了醫治,有力量繼續前行。

置身當前處境,儘管擔當助人者角色,自己同樣被社會上經歷的一切所牽動。我一直問自己:「甚麼是安息?」我覺得必須騰出一點空間,在上主裏安靜。然而,怎樣才是真正的安息?於是,我回到創世記二章11 節,這節經文很有趣,上半句提到神將人安置在伊甸園。「安置」一詞具有休息的意涵;但下半句卻吩咐人耕種及管理。上句休息,下句做事,豈不很矛盾、極端嗎?儼如躺平不做與過量工作的兩極。

在我看來,安歇並不是“hea”著「躺平」, 甚麼都不做。神既把我們安放在這裏「躺平」, 是有祂的特定心意。誠然,昔日的安定豐盛不復再,現況很不理想,一切非我所願見,甚至考慮是否該離場,才得到真正休息。我~還未有答案,但深信上主在這裏有祂的工作,只要繼續尋問祂想我在這裏做些甚麼,該如何走下去,「躺平」得來是信靠,這反而令我釋懷。

李:嘉敏,你所分享的與我們的職場理念很吻合, 深信上主把我們安放在不同位置,並因祂在我們的生命裏,使我們在黑暗世界中、在身處的崗位上,可以成為一點光。

神學上,安息就是一種歸回,回到上主裏,只是我們以前太忙碌了,總希望幹一番事業,連教會服侍也如是,到環境一轉,我們就不懂得對應,「搞唔掂」!

伍:最近,也在思考詩篇的經典金句「你們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休息」的含意極廣,可以是懶惰、放下、躺下、軟弱,也包括停止。由此可見,休息不只是停止歇下,也有事要做: 放不下的,要鬆手;躺下的同時,接納自己的軟弱。經文下半句更提醒我們,休息是要認識祂是神,這需要知識加上經歷,純粹放下甚麼不做,不會自動波認識祂。在不同人的生命裏,也許有不同的演繹,但大家要選取自己最需要休息是甚麼?哪樣是最需要放下?

相遇的良機,重整信仰

李:其實,大家所形容的,正是我們一直想要的信仰生活,如何敬拜上帝,如何相交,如何禱告, 這些元素都一一呈現。既然上帝容讓這些事情發生,我們被迫停下來,如何善用這空間呢? 當我們說要好好休息與生活,不只是回望過去或展望未來,同時亦是指向當下該怎樣生活, 無論是學習或工作,可以怎樣回應。

伍:我覺得,這種停擺或停止是一種平衡,是上主要我們去恢復。一直以來,我們都太過obsessive(沉迷)了!不過,我認為這種平衡,不只是當下,亦包含未來,是磨練我們對上主的信心。當我們以為停完就重頭來過,卻絲毫沒有改變,那只會是徒然。而改變亦非純粹是行為上,而是整個心靈。未來難料,我覺得疫情不過是第一關,香港人接下來仍有許多關要過,就如昔日猶太人在曠野或流散之時, 也無法想像未來,但信仰教導我們,現今是最好的時機,孕育信徒群體的信心。

余:確是,我們一直~太~太~ busy,連上主也會忘掉!做了許多事,但是否都出於上主的心意?我覺得,這樣忙碌的心靈其實是罪,已給環境帶來不斷的破壞,有地用盡,無法安歇。我們該好好善用今次的經歷,而所謂善用,是身為信徒的我們,趁著這段時間,好好重整基本的需要,真誠地面對自己的信仰,真正的歸回上主那裏。往日的信仰也許不過是參加聚會,從沒真正地與上主相遇,也從沒想過可向祂敞開心靈,哭訴或尋問。現在卻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重新認識我們的上主。認識祂,也是認識自己,究竟祂創造那個真正的我,是一個怎樣的人?祂安放我在這裏,究竟想要我做些甚麼呢?還有,我們也可趁這時候,好好的照顧一下自己,尤其對一群助人者而言,往往沒有餘暇甚至是不懂得照顧自己的身心靈。

李:以前,我也是好忙、好忙,沒有太多機會跟弟兄姊妹分享傾偈,就算有的話,可能只找一、兩個。但這兩年反而多了機會,也邀約多幾位肢體,如小組一樣,一起分享同行。

置身現今充滿壓迫感的時空裏,我們實在需要安全網或支援小組同行,尤其面對重大決定。不過,對牧者或助人者來說,擴濶了的支援網可以是一個「危機」,或多或少會擔心分享涉及私隱外洩,招來疑問或帶來影響。

伍: 同意!牧者或助人者還有兩大包袱。記得頭幾年開始做輔導,我感到很孤單,覺得一般人不會明白我內裏的感受,除非是行家。後來才赫然發現,那是出於一種深層的驕傲,於是開始嘗試向一位組員分享,他聽罷回應說:「我明呀!」這句話敲醒我,原來是自己鑽牛角尖, 假設別人一定不會明白又或擔心身為牧者或輔導員是不該放負的!這種「偶象包袱」是必須放下。而另一個包袱,是我們總是假設久違了或離散了的小組無法重組或再度凝聚,其實不然。或許大家都在等待有人發起,只要有心, 把約定培養成為習慣,逐漸就能夠凝聚起來。

李:說到底,其實是我們都害怕受傷!就算對方未能完全明白,我們能否先放下自己,相信對方仍可以與我們同行,然後繼續嘗試?箇中的關鍵,就是信任。若果不被明白,我們便退縮, 大家就只會風花雪月。不過,要去突破,確實需要花點心力去經營,但我覺得是可以的。

余:講完不明白而感到受傷,這種經歷,我也試過。當時我去見輔導員,提及這事,哪知她竟回應說:「唔明,其實無問題喎!不會有一個他者100% 明白你呀!」這個,就是人與人之間相處裏,永遠無法滿足的地方,雖然理性上我知,但情感上卻無法接受。反思良久,每當我看見對方願意聆聽,而且努力地給我回應一句半句,單是這個,我已很欣賞了,並會繼續分享。

伍: 過去,我著重別人要明白,剛才你提醒了我, 也需要看別人願意去明白的心意。

李:但願我們都好好把握現在這個相遇的良機,與神、與人,也和自己相遇,並在彼此的關係上, 進深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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