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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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只不過是想要一個免費傳譯員!」

健聽女兒Ruby向聾人父母擲下這一句。

自由地活出自己

《心之旋律》電影原名為CODA(Child Of Deaf Adults),即是聾人父母的孩子。主角Ruby,一家都是聾的,除了她。能聽能講,Ruby自然充當全家的傳譯員:家人賣魚議價、工會開會、看醫生⋯⋯都靠她傳譯,家人的生活都要她參與,天未光就和家人出海網魚,放學就撲去為家人傳譯,被動地盡責,不由她選擇。忙著回應家人的需要,沒有太多屬於自己的空間,直至遇上所愛──心儀的同學是牽引,引向試音室,遇到良師才知是唱歌令自己動心。只是,環顧身邊,並沒有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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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問:「如果我是盲的,你是否就要去畫畫!?」愛上唱歌,聾的家人不了解;練歌,像偷去為家人傳譯的時間。聾人父母指手畫腳、在車上大聲播歌,被同學取笑,羞恥連於聾人子女這個身分。自信心弱、自我形象破碎, Ruby沒有多少實踐理想的條件,但人受造原是無法抗拒內裏的渴求,那是受造的意義所在──必需要活出來!

練歌就像集氣,每次Ruby練歌,就更了解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喜悅;與內心連結,就有力量,有勇氣向家人言說理想。只是,若要追夢,就要離家⋯⋯離得開嗎?離開「和家人捆綁在一起的生活」,說穿了,就是令家裏失去一個免費的傳譯員。吵架時吐出的一句,原是Ruby多年來的自我理解,像福音書「浪子回家」裏那個把自己看作僱工的大兒子。不同的是,Ruby 選擇離開委屈和苦澀,願意把心敞開,領受愛。聾的家人難以明白Ruby的音樂世界,但愛得真誠,誠實說出自己的不懂和牽掛,真心想知。於是,造就了奇幻的一幕──聾的家人去音樂會「聽」Ruby唱歌,坐足全晚,也讓她體會家人的愛,實實在在,成為她追尋夢想的承托。

家庭是個系統,一個變、其他成員也有機會變。爸爸不再只有憤世、埋怨,跳出了自己的安舒區,比其他健聽的同業更敢言,戳破漁業運作的不公,和家人自立創業;媽媽也放下懷疑,表達欣賞,肯定女兒:「我很開心因見你了解自己,你很勇敢!」用心了解,發現內裏真正的渴求,愛會帶你辨識到真正的軛。世上有很多東西會喬裝成你的十字架,不少是來自原生家庭,甚至是來自神的家。「到我這裏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主耶穌呼喚人到祂跟前來,領受祂的愛,好讓人活在安息中,活出受造的意義。愛者不懼,在主的愛裏,就有力量面對內裏控訴、虧欠或恐懼,並從外面而來的勒索,經歷救贖與釋放,得著安息──自由地活出自己,歡慶自身的受造。

電影容易叫人忽略的是,家裏另一位CODA(聾人哥哥)雖然自覺在父母眼中不及健聽的妹妹「有用」,但「愛」保護了他,不致被嫉妒吞噬,他更肯定妹妹的天分,支持她離家尋夢。其實,當妹妹還在懵懂摸索的時候,這位聾人哥哥早已活出自己,無懼言語不通的障礙,進入漁業人員圈子,結識健聽女友,「聽不到」沒有成為他的重擔。電影的確理想化,在現實裏,聾人想要平等地參與健聽主導的社會,仍然舉步維艱。就像這齣電影的選角,原本只邀請了一位聾人(Marlee Matlin)飾演母親,最終因她和導演向投資者極力爭取,另外兩位聾人演員才得以飾演主角一家,這是充權,更是邊緣社群的自我倡導(Self-advocacy)。縱然人的無知或利益考量窒礙了共融的出現,但父神的慈愛與美善的旨意,從沒停止彰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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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慶自身的受造

至於我,作為CODA,難免會覺得片中有些情節太礙眼──一邊打手語一邊說話並非好事;讓聾人在夜空下感受女兒唱歌,或女主角一路唱歌一路打手語,也略嫌浮誇。而法庭亦應該有專用傳譯,不該由當事人的女兒負責。但整體來說,電影還是貼近現實的,特別是刻劃聾人子女不被明白的孤單:自幼掌握兩種語言,遊走在健聽和聾人兩種文化之間,看似很酷,但聾人父母會嫌棄你的手語「不夠聾」(不似聾人),健聽朋輩又覺你說話和行徑怪異,於是,你在兩個世界裏都找不到歸屬。

CODA的成長不易被明白,無時無刻的傳譯固然累人,但最難纏的還是生活和情感的無法分割──為父母傳譯,提早進入成人世界,和父母一同承受外界對聾人的歧視、不公和誤解,吸收了父母的憤怒、焦慮和悲傷。更多時候,那些難聽的話就只得你一個去消化。出入社署、勞工處、診所醫院⋯⋯ 協助父母處理日常事務、參與家裏大小決策,那時你才讀小學,但對世界的運作,沒有資格無知,惟有拼命逞強。在心底裏,你想有大人給你倚靠,但你最信任的大人卻倚賴你,你會疲累膽怯,渴想休息,想被關心,但你早已懂得把自己的需要壓下。長輩親友,不時提你要照顧父母,守護家庭,於是,你連溫書都覺虧欠,發展興趣就更會控訴自己自私⋯⋯

你知父母愛你,怕你辛苦,不想依賴你,只是他們也無能為力。你以為好好做一座橋,連接兩邊,就是最應該做的事。還有,從小遭遇的不公不義,到你長大稍有能力時,就會出盡力想把不公義的現況改變,主動把更多的擔子放在兩肩⋯⋯等到burnout 了不知多少遍,要靠上帝出手,一次又一次,才慢慢接受自己不是僱工,而是女兒。

記得小時候,我也問過爸爸:「你們為甚麼生我?」他說是因為想有仔女幫手傳譯,這答案令我傷心了好一陣子。但很多年之後,當爸爸看完這齣電影,跟我提起的一段卻是:聾人媽媽擔心健聽的女兒和自己的關係不夠親密。這是我從沒有想過的,都幾震撼。

想起來,父神向祂兒女所求的,也不是「好用」,而是和祂的關係更親密,祂渴望我們向祂的愛開放,自由地活出心裏的喜悅,活出祂心意。CODA的掙扎,也是許多人在教會裏的掙扎,愛者不懼,愛裏得釋/息,願我們都如此體會。


黃海恩

黃海恩 Carol
中華基督教會基道堂
MDiv 2017

父母是聾人,曾害怕接觸聾人,卻受召服侍聾人⋯⋯在受苦和軟弱裡遇見神,才知多少少「何謂人」,並在基督裡超越共融的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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