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

「身體」是人類最尋常的共通經驗,對基督教信仰來說,它同時蘊含著深厚的屬靈意義。

舊約展現出一種整全的人觀,對身體抱持正面態度。它不把人視為由靈魂與身體兩個獨立本質組成的混合物,而是視之為一個統一的生命。不同的人類生命詞彙如靈魂、心、肉體、骨頭、腸、肝等等,旨在從多角度去透視這具體生命的狀況,以呈現更立體的描述。 1喜樂時,心身都向上主歡呼(詩八十四2);軟弱時,骨頭與靈魂都發抖戰慄(詩六2~3)。相較舊約,希臘文化中柏拉圖傳統傾向把非物質的靈魂與物質的身體視為兩個獨立的本質,並且等次和終局截然不同。身體是注定朽壞,但靈魂卻是不滅,可以獨立永存。只有靈魂(甚至只有靈魂內最高等的理性心智)才是真正的人,並且他暫時受困於身體(σῶμα)這個墳墓(σῆμα)、監牢之內。人要達至生命的終極圓滿,必須擺脫這個外在異質的物質身體。2

新約的信仰群體在希臘文化世界中見證福音,與這種二元論人觀有相當複雜的互動。雖然新約吸收了一些類似的表達,但大體上仍沒有離開舊約整全的人觀,並且為「身體」注入重要的信仰內涵。3 例如,福音的核心信息是耶穌「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約一14),並且從死裏身體復活,成為眾人初熟的果子。(林前十五20)信徒的終末盼望不是除掉身體,而是身體復活和得著榮耀的轉化。(林前十五42~44)受造的萬有如今都切望我們身體得贖的日子,等候同得終末的榮耀和自由。(羅八19~23) 再者,現世的身體也不容忽視:它是「聖靈的殿」,發生在它之上的事情,直接影響與主的關係。(林前六15~20)信徒把身體作為活祭獻予神,就是蒙悅納的敬拜。(羅十二1)「身體」既肯定個體生命的尊貴,同時也引向社群的互動。信徒群體的成員一同以身體領受主所設立的餅和杯,就是共享基督同一個身體。如此,他們不是一盤互不相干的散沙,而是生命相連的肢體,成為一個基督的身體。(林前十16~17,十二12~13,十二27;羅十二4~5)令人惋惜的是,往後的神學和靈修傳統長期受希臘二元論的影響,對身體的態度變得糾結含糊。4

而作為整全受造生命的必然環節,身體是主體與對象交疊之處。「我」的手作了此事,就是「我」作了此事;傷害了「我」的身體,也就是傷害了「我」。「我」不僅擁有那身體,「我」就是那身體;身體使「我」成為能感受、探索、觀照、思考、影響外在世界的主體。另一方面,在尚未有能力探索外在更闊的世界之前,嬰孩的「我」已經開始以自己身體作為探索的對象;而患病或年老時的「我」也深刻地意識到「我」與那「不聽話」的身體之間的區別。身體讓「我」知道「我」與鄰舍屬於同一受造人性,同時又具體地劃出「我」與他者之間那條不能踰越的界線。身體使「我」成為世界的一員,不能分離地與世界連在一起。5

「身體」在教義神學、崇拜學、靈修學、倫理學等領域上都有顯著的重要性,是一個值得教會進深思考和探討的課題。


1/  B. Janowski, Arguing with God: A Theological Anthropology of the Psalms (Louisville: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13) 3-53; H. W. Wolff, Anthropology of the Old Testament (London: SCM, 1974) 7-79.
2/  E. Schweizer, “Body” in Anchor Bible Dictionary Vol. I, eds D. N. Freedman et al. (New York: Doubleday, 1992) 767-772.
3/  R. Jewett, Paul’s Anthropological Terms: A Study of Their Use in Conflict Settings (Leiden: E. J. Brill, 1971) 49-166, 201-304, 453-458; R. Gundry, SŌMA in Biblical Theolog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6).
4/  K. Barth, Church Dogmatics III/2 (Edinburgh: T & T Clark, 1960) 380-382; K. Ware, “‘My Helper and My Enemy’: The Body in Greek Christianity” in Religion and the Body, ed. S. Coakle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90-110.
5/ K. Barth, Church Dogmatics III/2 (Edinburgh: T & T Clark, 1960) 366-436; D. Bonhoeffer, Creation and Fall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1997)74-79; Ethics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2005) 185-196, 214-217; J. Splett, “Body” in Encyclopedia of Theology, ed. K. Rahner (London: Burns & Oates, 1975) 157-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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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坤
信仰及公共價值研究中心主任
趙叔榮 • 霍佩芳教席教授(神學科)

年少時醉心數理,大學時與主在曠野相遇,如今盼能和眾聖徒一同明白基督的愛是何等長闊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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