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uch

曹銘恩 Paul
MDiv 2018
從服侍邊青到成為院牧,深信能夠與他者相遇是一份十分特別的體會,而能夠與患難中的病友與家屬同行,更是一個極其寶貴的使命。

林添德 Edmond
輔導科副教授
是神學院老師,是資深輔導員,亦曾是義務傳道,素常以視覺與聽覺運用為主,而隨著創傷治療的科研發展,體會身體記憶與觸感意識的重要。

整理及撰文:鄧美美


一場世紀疫症掩至,掩蓋笑容,亦掩蔽身體,忌諱觸碰,也不敢觸摸。摯愛親友間在病榻前的輕撫、哀痛創傷中的拍膊與擁抱,無奈懸空。然而,正因這直接呈現愛恨喜惡、交互傳遞溫度與力度的觸覺感官被擱置,卻喚起了我們的重新關注,留心細想它的珍貴特性。

觸碰──界線

曹:身為院牧,我們需要恪守醫管局訂定的專業守則,不可隨便觸碰病友,這跟以往在社福界任職時一樣,畢竟觸覺的運用,實在需要小心為上。

林:的確,這方面是非常敏感。

人性複雜,任何一方都有陷入誘惑的可能。而歷史也告訴我們,輔導員對受助者的影響相當大。因此,守則是為了保護受助者,尤其他們正處於最感困擾之時,向我們呈現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有需要好好保護他們。於我來說,如面對抑鬱症患者,臨走前我會握手鼓勵,囑咐繼續努力,不要放棄,但擁抱就肯定不會!

曹:這確實很視乎彼此的關係和當下的需要,因為觸碰是一種非常直接的表達,若彼此不熟絡或不夠信任,就要謹守不做,細心觀察對方的步伐。就算握手或拍拍膊頭,也應該盡量是同性之間。

苦難當前,病友往往是孤身面對,身邊人未必懂得支持,院牧就成為病友表達心靈上明白與同行的人。如果彼此的關係和信任度不錯,觸碰可給予當事人巨大支持。然而疫情下,我們曾經無法進入病房,往日委托院牧的事,只能靠家屬了,我們亦相當鼓勵他們去做,因病友只會認得家人的聲音,由他們親自傳福音、拍拍病友肩膊或來個擁抱,對家人而言,這是一種學習,把彼此關係拉近。

林:不失為好辦法!

曹:其實這兩年多,也開發了我在許多教會中分享生命教育,好好檢視自己的內在生命,與家人重建關係,活在當下,別等到最後才做,這些都是疫情下帶給我的重要提醒。

林:這些都是意外收穫!回望幾年來的院牧服侍,你對觸覺感官方面有何深刻經歷?

曹:有!記得有天下午,探望一位較相熟的末期肺癌病友,但見他氣促發抖,冒著冷汗。當時他已用上高濃度氧氣和止痛藥,知道死亡臨近。由於目睹他的太太數月前因癌症離世,雖然深信死後返天家,但過程要面對何事,始終不知道,也無人能夠回答,教他感到害怕。於是,我握著他雙手祈禱,給他讀經。最後,把他當作小朋友一樣,撫摸他的眉心。十多分鐘後,他沉沉睡著,就在那個晚上,他離開了。曾有前輩笑著比喻,形容院牧是把病友交給耶穌的人。面對這位病友,那刻感受甚深!原來只要有人願意在旁陪伴,觸摸安撫,是這麼重要!這服侍很有意義,而且使命重大。

觸摸──創傷

林:他很信任你,透過你的觸摸關懷,讓他體會和安心了許多。但我很好奇,是甚麼令你觸摸病友眉心位置呢?

曹:因為我自己這個位置被觸摸又或被掃掃頭髮,也會好舒服,好像BB 一樣!人年紀大了,也像BB,只要輕柔地掃著頭髮,不用說話,對病友而言,已是一種療癒。

面對彌留,家人也可能“hang 機”,不懂得該說甚麼、可做甚麼,甚至不想在那空間逗留,更遑論觸摸。況且中國人較內歛,道謝說話無法啟齒,反而習慣交代事情如「我幫你睇住邊個、邊個」。當病者意識自己的身體變化,卻聽不見任何帶來安慰的說話,倍感孤單。不過,就算身為院牧的我,也用上了許多時間反省、消化和學習,才可以繼續留下來,置身其中,縱然無助解決任何問題,病友依然會走,但至少能夠陪伴他們,已是十分重要。

林:那是最感無助、充滿恐懼亦不知所措的時候,儘管病友已無力睜開眼,單靠耳聽,但體溫而來的暖和質感,仍會感覺得到,那是一種連繫。

曹:聽覺和視覺,確實很視乎病友的狀態。但觸覺則不一樣,是最直接的,是互通的,觸碰者和被觸碰者都同時感覺得到。就算倦極,仍會知道有人觸摸你,當中包含了力度和溫度,傳遞著一些信息,亦呈現了彼此的關係,當感受那份力度,就會抓緊。熟悉的雙手和手上的繭在在細說著一份關係。COVID 下,無法床邊送別臨終病友,對家人來說,確是一種不可逆轉的遺憾與創傷(trauma),需要按著自己的步伐,走向接納,這可能花上一兩年。

林:提到創傷,其實隨著近年來腦神經科學的研究發展,整個輔導專業提升了對身體的關注,尤其對身體記憶與反應的認知。凌虐關係(abusive relationship) 裏遭到嚴重創傷的人,往往會產生一種求生的防衛機制,就是dissociation(解離),即與感覺隔絕。不少研究理論及結果顯示,傳統採用的談話治療(talk therapy)較難有效幫助他們。於是創傷治療學者列文博士(Dr. Peter Levine)提出,需要從身體入手,幫助事主接觸那些隱藏記憶(implicit memory)。他稱之為「身體記憶」(body memory),即事主當其時唯一能夠有的表達。輔導過程中,隨著當事人的信任度提升,痛苦記憶打開,便會出現不同形式的身心反應(somatic experience),作出當時無法做到的一些舉動,例如用手擋開施虐者又或用腳撐開對方。有時,連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接受輔導期間做那些舉動,但卻讓我們可從這些身體反應著手,開展療程。不過我們會避免作任何詮釋,只順著當事人的意願,鼓勵他們繼續嘗試,容許自己的身體表達:「好呀,你試試,我們是在一起的,這裏是安全的,而我們有時間」。

由於創傷是事主無法承載、容不下、消化不來的東西,因此在輔導室外的日子,我們會教受助人做一些身體動作去幫助自己,例如用雙手擁抱自己,又或用右手摸額頭而左手放在心臟位置, 觸碰對當事人來說,好powerful ! 待受助人預備好並且願意,便可以由身體記憶走進情感記憶(emotional memory),我們會問:「這種狀況下,你有沒有甚麼感受?」如再進深,就進到情節記憶(episodic memory),這階段必須有足夠的安全度,才會說得出事情始末,再次經歷當時場景。當事人若願意,我們會邀請對方觸摸一下自己,嘗試感受或擁抱那個被遺棄、被隱藏的自己,在想像中重新接觸,向自己說話,重整往昔情緒經驗(correction of emotional experience)。

觸覺──互通

曹:不過,有些人真的很抗拒被觸碰,尤其是來自陌生人。曾聽過有院牧慰問病友家屬時,用手拍拍對方膊頭,當時未被拒絕,反應亦無異樣,後來從他人口中才得悉,原來對方感覺不好,但明白到院牧的舉動出於善意關心,於是深感矛盾。這一件事,給我很大提醒,了解到有些人由衷抗拒,自動開啟防衛機制。

林:其實這些情況頗常見,為數也不少,確要留意和謹慎!

喜愛並渴望親密關係,本是我們與生俱來的需要,不用教。最近才聽到一位幼稚園老師分享,很有趣!學校雖已復課,但〔社交距離〕仍不斷要「隔~隔~隔」,於是小朋友便偷偷拖手,哈~哈!從理論層面分析,若然年幼時期,這種親密需要不被滿足或被拒絕,甚至更悲慘地遇上了扭曲經驗,把它連上罪疚感或羞恥感,便有可能引發性格失調,對親密關係產生恐懼(fear of intimacy),害怕被遺棄或被吞噬侵蝕。

曹:其實,內在需要一旦無法在家裏得到滿足,自會往外尋找,朋友、同學呀……。過往目睹太多家庭不懂得處理〔親密關係〕,往往得到的回應是「你好煩呀,咁黐身!」、「仲黐住,幾多歲呀?」。也許,連自己亦從沒被抱過又或早已印象模糊,只得尷尷尬尬地回應。

置身這數碼時代,加上疫情肆虐,孩子們都改用zoom 上課,觸覺已習慣用於鍵盤屏幕,遠多於在有血有肉的人身上。家庭,實在是極其重要的基礎,如可以在家裏重啟觸覺這感官,有助家人之間真切感受被愛、支持和同行。我的仔仔已七歲,從他出生至今,每天都會抱抱他,期望成為重要而恆久的愛的源頭,給他充足的安全感,這對他的成長尤其重要。

林:數碼科技及互聯網發展確有助我們跨越地域距離的阻隔,即使疫情下,仍有方法保持連繫。不過,並非等同彼此關係就此拉近,互通連結。COVID 不散,人與人之間如何重新結連 相處?從輔導角度,可以有四方面思考,首先是同在(presence),然後感通(attunement),產生共鳴(resonance), 最後建立起信任(trust)。

先講“presence”,這其實是接收式(receptive)而非反應式(reactive)的聆聽態度,開放地接收聆聽,不受個人經歷與看法影響,亦不受個人反應主導。舉個例子,大家便明白箇中分別。曾有一位受助者每次面談開始時都跟我說:「我好眼瞓,我好攰!」,然後躺在梳化就睡了。我心裏登時出現「咁我點幫你呀?點做嘢呀?我哋仲要傾㗎喎!」的反應,繼而在心裏解讀:「咁係咪你唔需要我呢?若唔需要的話,算吧!」當我意識到這是反應式聆聽,便嘗試調較自己去接收和了解,結果發現這原來是他的一個創傷,致令他幼年時每晚睡覺都非常驚恐⋯⋯。往後,我習慣他每次來到會先睡覺,然後預留最後15 至20 分鐘分享彼此的經驗。而他入睡的時候,我就進入感通,嘗試attune他的鼻鼾以至身體動作。感通, 意思就是feeling felt,感受被感受到,這其實是十分原始的人際連繫,嬰兒成長會透過聲線、手仔來表達或反應,譬如BB 的「呀呀」叫聲,照顧者依樣模仿,便成為attunement。待BB越大,懂得做更多動作如拍手,照顧者同樣跟著做,他們便發現「原來我的內在世界是會被關注」或「你是可以接觸我的內心世界」。感通經驗越多,一步步累積起來,就會產生強大連結,邁向信任。

觸動──心靈

曹: attune,我喜歡用「共鳴共振」,像波頻般一致。

處境的轉變, 無法走進病房, 卻拓濶了眼界, 並深刻體會到觸摸不一定要physicalpresence,當然能夠在場是最好的,但就算用電話視像,也是一種臨在的探訪,只要不設agenda,能夠聽見和回應病友們深層的需要,這亦是一種觸摸,是心靈上的,來得更深邃!彼此關係因此更為親近,信任增加。

林:確是!感通是一種意識覺察,讓對方發覺「原來我的內心世界被接觸到」。再進一步的話,共鳴(resonance)就是透過眼神聲線或有聲無聲的舉動,發覺「原來我的內心狀況,是會影響你的內在世界」。舉個例,當看見有人因剃鬚弄損嘴角,你不僅感受到那份危險和疼痛,還回應說:「嘩!點算,我都剃鬚喎!」對方從這回應感受到自己的內心世界可以影響你,這就是共鳴。如果嬰兒時期,BB 能夠不斷重複經歷照護者的感通,便會生出「一切會好起來」(all things will be well)的信念。有理論認為,這是人類最早出現的信仰建立階段(faith development theory);而腦部科學研究更顯示,彼此的心跳和情緒會走向一致,並由此產生信任(trust),相信對方待自己好,信任箇中的良善與關愛。

曹:許多時候,病友都覺得沒有人說得出內在感受,因此,說話背後藏著的信息,我們需要聽得到、問得到,然後把接收到的感受來回應,讓他們體會原來會有人明白自己的感受,十分重要;而且卧病在床,需要有同行者,院牧正是here and now 可以陪伴的人,給他們一點力量,走眼前一步。不過,觸摸別人的心靈以先,需要觸摸我們自己的心靈。

林:對自己presence,確實很重要,否則給出來的只是反應,而不是開放地接收。

曹:我們院牧團隊以往都忙於工作,彼此認識不深,這兩年無法上病房,反倒讓大家有機會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加深認識,整個團隊建立了深厚的互信。患難中,獨自面對不是易事,真的需要團契。尤其在脆弱當中,能夠有人可以倚傍,有一班人一起忍耐等候,是很治癒的事,分享自己的軟弱,發現原來你的掙扎也是我的掙扎,原來呼召無法做到不是罪來的。然後,大家把一切帶到上主跟前,一起在混亂中重建自己,感受到祂的同在、祂的喜悅,不在乎我們做到了甚麼;與此同時,也培養我們對身邊人多一份敏銳,添一份關心。這兩年多的豐富經歷,是一個進入自己、進入別人生命的契機,預備我們面對往後可能會遇上更大的事。

林:令我想起新約教授Thomas White 提到耶穌的父親、馬利亞的丈夫約瑟的經歷,所帶來的一個深刻省思,就是面對意料之外、甚至教人戰兢的新事,上主所求於我們,是以嶄新的方式信靠祂,放下慣有的反應,敏於聆聽,即或仍在不可知當中,仍深信祂施行新事,讓我們以此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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